胡文慎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陪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用这几句歌词来描述我父亲母亲的爱情，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父亲母亲1962年5月结婚，今年是他们结婚六十周年。他们的婚姻历经半个多世纪，是那种典型的一见钟情式的爱情。

父亲本是湖北荆州人，大学毕业时响应号召支援贫困山区来到了竹溪县，在这里结识了我母亲，一个大眼睛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于是便扎根山区一直到退休。那个年代的人思想很单纯，当年来到竹溪后，父亲服从分配到了竹溪三中也就是丰溪中学，在这里一干就是十好几年。丰溪是山区里的山区，那个年代交通不便，回家一趟很不容易，经常是一个学期结束才回家一次。

父亲母亲能够走到一起颇不容易，母亲当时在一家乡镇卫生院工作，1960年，卫生院院长有意给20岁的母亲介绍对象，男方是他们卫生院的一名医生，年龄偏大，形象一般，家庭成分不太好（那个年代对家庭成分特别看重），母亲拒绝了，这一下子就把院长给得罪了。在得知母亲和父亲认识并正式交往后，院长公报私仇，利用精简人员的机会把母亲精简掉了。母亲失去了工作，她在悲愤之余劝父亲重新考虑两人的关系。父亲丝毫没有犹豫，他对母亲的感情不仅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在给母亲的情书中引用了竹溪向坝民歌表白心迹：“哥是山上一只鹊，妹是山头一枝梅。喜鹊落在梅树上，石滚打来也不飞。”为此我专门问过父亲，当年对母亲的感情为什么会那么坚定？父亲说这要感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保尔·柯察金积极进取、热爱生活、永不退缩、不畏困难的气概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后来的岁月里，他和母亲不畏权势，携手对抗生活的磨难，始终不放弃申张自己的权利，不断向主管部门申诉，母亲终于在1979年得以复职。

听父亲说，他们结婚的时候，正值三年自然灾害之后，物资空前短缺。为了买一床新被子、新床单和脸盆，父亲专门写了申请到区委办请示，区委办同意盖了章，但东西却没有买到，因为商店里没货，没办法只有用旧的凑合，也没有喜糖，校领导让炊事员把学校养的猪杀了，办了两桌酒席，全校教职工喜滋滋地美餐了一顿。

母亲性子急，脾气也不好，说实话有时候我们几个孩子都觉得受不了，但是父亲没事，我们姐弟几个打趣说，不管老妈说啥，老爸听了都觉得是“我爱你”！我不止一次问过父亲，老妈脾气那么差，您是怎么做到包容的，并且包容了这么多年？父亲说，当年我在山里教书，你妈一个人把你们四个孩子抚养大非常不容易，所以她不管怎么说我也好，骂我也好，都是小事情，我都能接受。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到父亲眼圈儿又红了，眼睛里有泪花在闪烁。

是啊！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独自抚养四个孩子长大，这期间要经历多少艰难！听父亲说，在我三岁那年，有一天，母亲做好饭正准备叫我和姐姐去吃饭，却发现我小脸儿憋得通红站在墙角抹眼泪，母亲问我怎么了，我却一点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指着嘴巴哭。母亲起初以为我和姐姐吵架姐姐欺负我了，过来安慰我时才发现我烧得滚烫，扁桃体又红又肿把嗓子眼快堵实了。母亲一下子紧张了，她迅速安顿好姐姐，抱起我就往县城医院跑，当时的交通特别闭塞，去县城没有汽车，上十里地呀，母亲硬是饿着肚子一口气儿跑到了医院！等我挂上吊瓶，母亲才发现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还有，妹妹小时候得了急性脑炎，弟弟两三岁的时候吞食了一截铁丝；六七岁的时候跟小朋友玩儿捉迷藏一脚踩中一条狗，被狗扑在地上把腿肚子咬了一个大洞；在外面玩耍的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把额头弄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差点伤着眼睛……凡此种种，都是母亲一个人忙前忙后，一个人艰难地扛了过来。

父亲内心对母亲一直有一种负疚感，觉得母亲跟着他吃了太多苦，平时只要在家，他总是抢着做事情。退休后，父亲更化身超级暖男，把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老两口退休这么多年了，母亲吃水果的时候他帮着削皮，吃鱼虾的时候他帮着去刺去壳，平时为母亲按摩捶背洗脚，剪手指甲脚趾甲都由他代劳，母亲身体不好，随着年龄增长，一年要住好几次院，每一次父亲都要亲自去照顾，哪怕请的有护工，父亲也不放心。他说母亲睡觉爱掀被子，他晚上起夜看到了能够及时帮她盖好。

前些天，母亲头晕比较严重，我和父亲一起陪着她去医院检查。到了医院，我先去排队取号，父亲负责照顾母亲。取完号返回时，我看到母亲坐在医院的长条椅子上，父亲一手托着母亲的头，另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轻轻地揉搓，一边轻声安慰母亲不要担心。父亲满眼都是心疼和爱怜，而母亲则像一个被宠爱的小女孩儿一样依偎着父亲。我瞬间被这一幕深深打动：这不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吗！

“一诺千金，一生相许。一眼千年，缘定今生。爱你所爱，苦你所苦。梦你所梦，路你所路。相濡以沫六十载，风雨坎坷永同心。你是我今生永远的爱人，你是我来世永远的牵挂。虽然你已白发苍苍，却永远是我最爱的姑娘！”这是我和父亲共同完成的《恋曲2022》中的句子，也是父亲母亲爱情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