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洁
从竹溪归来很久了,但我仿佛一直沉浸在巴山深处那一条条、一弯弯河流织就的“水网”中不能自拔,那奔腾的、欢笑的、宁静的、咆哮的,那一泻千尺的、一卧如镜的、无处不在的竹溪的水啊!
应邀从哈尔滨、北京、郑州、武汉、湖南、江西、海口等地前来参加采风活动的12名作家来到了竹溪国营综合农场营盘山下。站在农场白墙黑瓦、紫红廊柱的房前远眺,巴山在视野里层峦叠嶂,四月的茶园如凝固的绿色波涛,摇曳的青竹、灿然的海棠花,万千的林木、藤草覆盖了一座座山的巍峨,染绿了营盘山四月的春光。
屋前的营盘溪流淌不息。我总喜欢驻足在溪边,默默地注视那奔腾的溪水撞击卵石的欢乐,静静谛听如歌如吟的水声。我是对水特别敏感的人,几十年里我都在牵挂这世间的水,我用20年时间书写三千里汉水北送的事情,我知道鄂西北故乡的水在怎样解救中原、华北、京津的水困境,我知道故乡的水是北方2亿人的“大水井”,我更知道这水里的苦难与奉献、水里的命运与故事。站在营盘溪的石桥上,看河水奔腾而去,我总在想,千古不息、清澈如琼的营盘溪水,你从哪儿流来?又流到哪儿去?是流入汉水么?若是流入汉水,那你肯定也已经三千里北上了啊!
我们一行下榻在海拔1000米的综合农场杨家朳分场。到达的第二天上午,农场年轻俊朗的书记刘满东和竹溪的朋友便带领我们攀登海拔2375米的营盘山。沿石砌栈道登山,只见石栈道两旁茫茫林海、绿涛滚滚,树荫下阳光摇曳着斑驳,似一个个跳跃的精灵;落在花蕊、枝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草木弥漫着清香,树干上毛茸茸的青苔忍不住要轻轻去抚摸;有鸟儿“咕咕、吱吱”的鸣唱从树林深处传来,有不知名的虫吟在脚前响着……此刻,站在营盘山栈道廊桥,我伸展双臂,尽情感受浓浓的负氧粒子环绕的万般清新舒爽。
石栈道两旁,溪水欢跳着奔涌而下,跌出无数银色水花。我问随行的竹溪作协主席杨怀玉,这山水从哪儿流来,流到那儿去?怀玉说,这水发源于营盘山,流入山下的石板河。我问营盘溪的水流向哪里?怀玉说,竹溪有几百条大小河溪,最终大部分都流入竹溪河、汇湾河、泉河,进堵河,堵河是汉水最大的支流……
此后,在走过竹溪的路上,每看到一弯河、一条溪,怀玉都给予我关于竹溪河流的释义。怀玉带给我启蒙般的惊喜:奔流不息的营盘溪,你终归流入汉水。布满竹溪大地的水啊,你们都已随三千里汉水北上京津,流入我的家!在此之前,我并未关注到竹溪水,不知道你们的来路与归处,不知道你们也肩负了如此重大的使命。
连日来,我们走过竹溪数个乡镇,无论是阡陌、田畴抑或是山川、景地,我的目光从未忽略对竹溪河流的深情注视。在泉溪镇石板河,我看到整个河道在一整块青石之上,独特的河床之上天然生成瑰丽的大自然艺术,弥足珍贵。长约两公里的石板河床上,布满了各种各样天然的石画,栩栩如生。
在龙坝镇肖家边村,沿老阴山汇聚的溪水潺潺流入竹溪河。错落有致的巴庸农家房舍倒映河中,如一幅幅山水画卷。
在苍古险峻的合欢峰下,我看到静如处子的泉河;在皇木谷,我看到“一卧如镜”的汇湾河;在鄂坪乡黄花沟,我看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女儿瀑,如珍珠般飞落悬崖,瀑水潺潺流入新洲河;在竹溪小城,河水岸边的夯土小镇呈现着“古民居”的魅力。
竹溪县古称武陵,华中科技大学教授张良皋考证,晋陶渊明笔下《桃花源记》所描述的正是竹溪乡村风貌。今日的夯土小镇,正是在古武陵县城遗址的旁边筑造而成,竹溪人的母亲河——竹溪河,静静环绕着河中的“桃花岛”……
我们在竹溪大地上行走,水与我们如影随行,三天没走出这个“水世界”。
据悉,竹溪县境内水资源充沛,水系发达,5平方公里以上流域面积的河流就有197条,大部分汇入竹溪河、汇湾河、泉河,再汇入堵河。蜿蜒千里的堵河每年向汉水注入62亿吨水量。
据水务部门报道:三千里北上的汉水,从2014年12月迄今,已向北方四省市输水625亿吨,80%的北京、天津、河南、河北人,都喝上了甘甜洁净的汉江水。这其中,有多少是来自竹溪的水啊!我在想,当北方人端起一杯三千里迢迢流来的“幽蓝”时,感恩的目光里是否看到了竹溪那一片苍茫林海?是这苍茫林海造就了竹溪的“水世界”。
水资源占十堰市总量的23.6%的竹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以几十年不竭的“竹溪人精神”,换来了今天一片绿色生态。
1991年,少小离乡、31年后重返故乡的我,听到了郧阳人到处在传颂“竹溪人精神”。他们说,竹溪十几万人在进行“让荒山还林”的“兴山”大战,说那里的人们住岩洞,战风寒,渴了喝口山泉水,饿了啃块浆巴馍,完不成种植任务不下山;说农民黄立富为了绿化承包的荒山,连续三年卖掉过年的猪,卖掉仅有的十几只鸡,卖掉妻子带来的嫁妆,卖掉准备建房的木材;说72岁的老农民周思文,夏季挂锄期间,带着儿子背着干粮、铁锅和铺盖到50里地外治山工地,搭草棚挖地植树7.7亩;说年逾古稀的彭明清,把瘫痪的老伴托付给邻居照顾,在荒山野岭一气挖山植树19天,直到完成自己承包的任务……
竹溪全体干部工人过紧日子,每月的工资分几次发,先发离退休干部,后发工人,再发一般干部,最后才是各局领导。他们用这种办法,挖潜集资,四年筹资423万元投入林业生产。
四年,竹溪县每天以200亩的速度发展林、茶、果、药商品基地,发展基地面积达30.59万亩,成活率和保存率分别达到85%和90%以上,连续三年被评为湖北省绿化先进单位,两次得到全区绿化金杯奖。
1991年11月,在我回乡的日子,我看到了《湖北日报》的报道:湖北省委书记关广富率领各地市州委书记、省直有关部门负责人和省、地两级林业厅局长奔赴郧阳,进行林业考察。
当关广富看到郧阳人民在海拔1000多米的高山、在红岩石缝里植树造林;当他了解到竹溪人无钱也要苦干、四年消灭30万亩荒山时,欣然命笔,为竹溪题写了“绿化湖北‘马前卒’”的屏幅。
今天,当我走过竹溪,回忆当年我写故乡的第一部书《山苍苍,水茫茫》里,关于“竹溪人精神”的一节,无不感动。
眼下,竹溪境内的森林覆盖率和植被覆盖率分别达到82.6%和87.3%,常年优质天气360天以上,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25000个,成为不折不扣的天然氧吧。仅我们到访的竹溪综合农场,所属的14万亩区域内就有13万亩是森林植被区。竹溪区域内生长着3300多种植物、318种脊椎动物,堪称动植物的基因库,是生物的百科全书。
一望无际的森林绿海,养护了竹溪丰饶的“水世界”。得天独厚的自然气候,是竹溪人的最高幸福指数,也使竹溪人可以骄傲地向外面的世界大声喊:“来竹溪,我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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