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数字报首页 > 2025年10月11  星期 > A04版-沧浪 >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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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梧桐树

■ 陈治勇

村里人都唤我小名“勇娃儿”,或者叫我外号“大木头”,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大名。就算有人晓得我叫治勇,写出来也常是“智勇””或“志勇”。就像院里那棵树,大伙儿都叫它“馍馍叶儿树”一样。

打我记事起,那棵树便挺立在老屋门前,春生新芽,秋落黄叶。叶子正面翠绿油亮,背面则蒙着一层浅浅的白绒毛。奶奶总把鲜叶洗净,铺在蒸笼的竹篾上。待蒸汽升腾,麦香与叶香便自然缠在一起,蒸好的馍馍底部会印下淡淡的叶纹,咬一口,草木的清香混着麦香在齿间散开。一到秋天,树上自然熟透的果籽,经炒制后,便成了我童年里难得的美味零食。

邻居三爷是位中医,和我父亲年纪相仿,常来我家串门。他总夸老屋门前那棵“馍馍叶儿树”不止好看,还特别实用,能入药治病。我八九岁时曾突发上吐下泻,母亲急得手足无措。三爷听说后,让母亲摘些树上的果儿炒焦研成粉,用温水给我冲服。我照着做,喝了两次,竟真的好了。他还说这树能治痔疮、哮喘,用途很广。那时我暗自惊叹这树竟如此神奇,却从未想过追问它的学名。

后来在课堂上,我屡次与“梧桐”二字相遇。学《孔雀东南飞》时,“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一句,老师讲解说古人常将梧桐与松柏并列,将它们皆视作高洁品格的象征。李煜词里“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中的梧桐,是庭院里常见的观赏佳木。读到白居易《长恨歌》“秋雨梧桐叶落时”时,老师更特别点明,“一叶落知天下秋”里的“叶”,指的正是梧桐叶。

望着“梧桐”二字,我心中不禁疑惑:诗词里的梧桐到底长什么样呢?民间有句俗语“识字不识字,扣住半边字”,于是我在心里逐一回想老家那些带“桐”字的树——泡桐开喇叭状的紫花,向来先花后叶,树干粗壮但木质疏松;油桐花开时绚烂夺目,秋日结出的果实能榨桐油,可树身难以长得高大挺拔;县城里的法国梧桐,树皮斑驳脱落,叶片形似手掌且裂痕很深。它们都带“桐”字,可哪一种才是古诗里描绘的梧桐呢?

从乡下到城市,从少年到中年,我见过无数树木,有意无意间都在寻访梧桐的踪迹,却始终未得到明确答案。

三十六岁那年的秋日周末,我坐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里翻阅《草木缘情》,书中写道:桐是古典诗文中最常提及的植物之一,诗里的“梧”“桐”二字多指向梧桐。栽在井旁的称“井梧”或“井桐”,如杜甫《宿府》中“清秋幕府井梧寒”,便描绘出井旁梧桐的清寒之景;张耒“堂前菊花日以好,落砌槭槭梧桐残”,则展现出梧桐常与秋菊同现的画面。书中配图的说明更明确区分:梧桐叶变黄是诗文中经典的秋意象征,而泡桐花紫蓝艳丽,诗中多以“桐花”或“紫桐”相称。

配图里的树叶和我记忆中“馍馍叶儿树”的叶子一模一样。我鼻尖一酸——寻觅二十余载的梧桐树,竟是伴我长大的那棵老树!秋风掠过,黄叶纷飞,不远处几棵梧桐与银杏静静立着……

端午节回老家时,我在老屋门前那棵“馍馍叶儿树”下驻足许久。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风过处叶片簌簌作响,似在诉说往事。我拍下树的模样发至朋友圈询问树名,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发小说这是“馍馍叶儿树”,还念叨着儿时捡果籽当零食的趣事;城里的朋友称其为“青桐”,说外婆家曾有棵幼时光泽如翠的树;文友则精准打出“梧桐”二字,留言道:“凤凰非梧桐不栖,这树在古时是制作琴瑟等乐器的上等良材。”

看着这些评论,我忽有顿悟:乡间人重实用,习惯以功能为草木命名——梧桐叶能蒸馍、凤仙花可染指甲,故唤作“馍馍叶儿树”“指甲花”,却鲜少知晓它们的雅号;城里人多尚雅趣,熟稔书本中的典故,却未必真正触碰过真实的梧桐、白桦或海棠。

人到中年才明白,老家的“馍馍叶儿树”,不仅是能蒸馍、可入药的草木,更是《诗经》中的灵木、古代诗文里的常见意象,更给我上了关于认知与成长的生动一课:有些事物近在咫尺却视而不见,有些天籁萦绕耳畔却听而不闻。我们总在寻寻觅觅,却在不经意间错过了当下的美好——所以啊,要珍惜眼前的人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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