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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灵气

■ 李胜东

这些年,无论我走得多远,身上总系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线的另一端牢牢拴在老家竹溪县蒋家堰镇猫子沟村的青石、溪流、翠竹或果树上。每次回乡,我都满怀期待,只为让故乡独有的灵气洗去我在都市里沾染的疲惫与无奈。

一回到老家,我就会四处走走。当脚步踏上通往后山顶的小路时,周遭的一切便豁然开朗。这是一种有质感的静,并非无声,而是滤掉了车马喧嚣与人声鼎沸之后,生命本真的清音。最先迎接我的是路旁的竹林:风穿过竹林时,不再是城里那种蛮横的冲撞,反倒化作千万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每一片竹叶,发出簌簌的、私语般的声响。我曾将遗落在竹林里的残破风铃挂在竹枝上,风一吹,风铃的叮当声便与竹叶竹枝的摩挲声相互应和,成了我生命中一段独特的乐章。

路旁是一方小小的池塘,塘边立着两棵老树——一棵是垂柳,树龄近六十岁,为堂哥离家时所植;另一棵是白杨,树龄更逾七旬,由另一堂哥栽种。柳树树皮皴裂如龙鳞,顶端却披垂下万千条柔韧丝绦直探水面。白杨则截然不同,它笔直而倔强地刺向天空,银白色树皮在夕阳下泛着光,密层层的叶子稍遇风拂,便哗啦啦作响。那声音不似柳丝的缠绵,倒像是一阕铜琶铁板的壮歌。

池塘旁,便是我家的老院。如今老院早已没了半点遗迹,就连零星残垣断壁也被一大丛蔷薇花严严实实遮盖,寻不见昔日的热闹与繁华。岁月让老院静静卧在旧时根基上,沉沉睡去。几丛野菊从墙头探出身,缀着金黄的花萼。几块菜地里,青青菜苗长势正好。高高的地基石坎,默默诉说着曾经的沧桑。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曾有近五十人在此生活。他们犁田打耙、砍柴磨面,刀砍肩扛间,既磨出了岁月的痕迹,也扛来了日子的烟火气。我仿佛还能听见转磨沉稳的隆隆声,听见棒槌与衣物、石板伴着水声起落的脆响——那声音里,有日升月落的恒常,有春去秋来的耐心。

我走到池塘边,俯下身来。池水里沉着柳树与白杨的倒影,也映着天上流云的踪迹。一群大小不一的鱼儿在啃食水草,慢悠悠地摆着尾。我将手浸入水中,那股凉意顺着臂膀丝丝缕缕漫上来——这池塘的水温柔而包容,带着水草与泥土生生不息的气息。

这气息将我拉回曾经炎热的夏季:一群伙伴在池塘里游泳,大人们从不高声呵斥,只是悄悄把所有人的衣服藏了起来。最后,大家只能赤条条羞赧地跑回家,要么挨一顿轻罚,要么偷偷找件衣服披上再赶回池塘。有意思的是,这时衣服总会原样摆在原地。这般做法,竟是一种教育的大智慧,于默不作声中便达成了教育目的。

院子南面靠山沟的那眼古井,是我每次归来必去之处。拨开落叶掬捧水入口,清甜中带着竹根的淡雅与岩石的坚毅,直贯丹田。我时常想,这井水便是故乡最本真的能量——源自大地深处,经岩层过滤沉淀千百年,终成这澄澈甘醇之味。我们这些离乡游子,尝遍世间各式饮料,到头来最惦念的,仍是这一口纯粹的清甜。

行至老屋后的山坡,整个猫子沟村静静地卧在夕阳余晖里,宛如俯卧的巨龙,青黑屋瓦连成片,恰似沉静的鳞甲。阳光像往昔一样洒满每个角落,只是少了许多曾经和我一样的孩童。我是幸运的,仍能像孩子般沐浴在故乡的阳光里。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故乡的灵气并非玄虚之物。它是这口井水的澄澈,是这片竹林的清响,是这方土地的安稳,是老院的沉静,是垂柳的缠绵与白杨的激昂。它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一种万物和谐共生的秩序。它以日复一日的安宁、无处不在的生机,将我干涸的灵魂滋养得丰盈柔软。

转身踏上回城之路时,我的心是满的,脚步是轻的。我知道,明日再入山外喧嚣世界时,行囊里已装满了猫子沟的月光、竹韵、清泉,以及柳丝与杨叶合奏的生命韧性交响曲——这,便是故乡赠予我最慷慨、最强大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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