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操建华
2026年,是我离开家乡獐虎沟的第43个年头。正月初三,我与在宜昌工作的四弟操旭东、弟媳司炜,在京城读博的侄子操品钰,以及在省城的老表方孝斌一同归乡。脚步踏进村口的那一刻,心口骤然发堵。
祖祖辈辈聚居的操家院子,早已变成一片荒芜闲地。我家1978年在老院对面建的3间瓦房,也踪迹全无,地基上只剩杂草与茶树。屋左侧生机盎然的阳坡岩,被密不透风的竹林彻底占领。唯有屋后那口老井,水清如故,流动不息,像故人低语,又似43年岁月无声的诉说。
人去村空,坡地被野草掩埋,就连全村合力建成的农业学大寨工程——石䃥大石岸,也显得低矮苍老,全无往日气势,只剩满眼沧桑。
獐虎沟,因早年常有獐子与老虎出没而得名。它坐落于竹山县黄栗乡(今宝丰镇)石䃥村二组,沟中聚居者几乎全为操姓人家,仅一户陈姓铜匠,被族人收留安居。
这里的操氏一脉,于明清年间自湖北黄冈蕲春迁徙而来。因落脚较晚,曹家湾、谢家坪、罗家坡、邵家台子等宜居之地早有归属,族人只得在这偏远幽深的獐虎沟扎根繁衍。沟里有3个地方,承载着家族300年的根脉记忆。
一是那株千年老皂角树,可容十数人合抱,树高如楼,所结皂角是全村乃至邻村的天然洗涤剂,可惜1978年被砍伐。当时,队长请来浙江匠人,以专业锯斧采伐,历时1年才伐拆完毕,树干树根堆满河床,后来成为队里仓库建材。当邻村村民像往年一样前来采摘皂角时,望着空荡荡的树坑,无不泪流满面。
二是操氏宗祠,青砖黛瓦,雕梁画栋,天井四合。这里也曾是我儿时一至五年级的学堂,我作为小演员,曾在祠堂参加公社文艺汇演。上世纪80年代,操家祠堂被拆,我多方寻觅,最终只寻得一块刻有“操氏宗祠”四字的老砖,视若至宝,珍藏至今。
三是宅院后山上的3座古坟。其中一座为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入土的操氏李老孺人,是我九世祖。1908年家谱记录与墓碑铭文完全吻合,碑文清晰可辨,这是家族血脉无声的凭证。
我的父亲是新中国第一代水电建设者,1958年投身丹江口水库工程建设,由民工转为工人。我自幼随母亲在沟中务农,是亦工亦农的半边户,也是长年的缺粮户、超支户。
当时生产队以工分计酬,成年男社员一天记10分,母亲劳作一天仅7分;我读高中及刚毕业时,出勤挣工分只记4分;哥哥为队里养牛,勉强挣6分。分粮全凭工分,工分多的人家粮食有余,我家总是最少。曾有村干部与社员提议,适当按人头分粮,兼顾缺粮户,唯有此时,母亲与我们兄弟才露出难得的笑容。可按人头分下的,大多是红薯、南瓜、苞谷等杂粮。
在家吃不饱是常事,更难熬的是初高中时,每周都要为上学的口粮发愁。我靠吃杂粮长大,后来一提起南瓜、红薯,胃里便莫名发嘈、反酸。那些年,我几乎没有真正吃饱过。家中偶尔来客,蒸上一碗鸡蛋羹,我和弟弟们心知肚明,那是客人的,我们一口也不能沾。客人走后,盛鸡蛋羹的碗该由谁舔,还要靠抓阄决定。
我们兄弟5人,就在这样的日子里艰难长大:靠生产队工分分粮,靠父亲每月5至10元的生活费,靠母亲精打细算、苦苦支撑。
1978年,大哥招工前往葛洲坝工地工作,由放牛娃变成工人;1980年,我15岁高中毕业,恰逢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我家分得6亩挂坡地、7分水田、1亩山林,我成了家中主劳力。我勤恳务农,整地、砌岸、积肥样样认真,可庄稼总不及旁人收成好,这成了我心底多年的遗憾。
务农期间,我连年报名参军,久未如愿。直到1983年10月,我终于穿上军装,告别生活18年的獐虎沟。1985年,母亲与3个弟弟户口迁往宜昌;嫂子与大侄子坚守9年后,于上世纪90年代初奔赴宜昌与哥哥团聚,只留下那3间瓦房。
此后,村民在城镇化浪潮中陆续外出谋生、进城安家,精准扶贫集中安置后,老家彻底人去村空。如今,石䃥村已与柳家沟村合并,仍名石䃥村,獐虎沟只是村中操姓聚居的二组一隅,基本无人居住。或许,是我们来得晚,占据的地方偏远贫瘠,所以离开这里,也比别人更早、更快。
离开43载,我无数次回到獐虎沟。2008年清明,我积攒数月工资,想向留守乡亲略表心意,可全村相见者不足10人,且尽是老者,心意终未能尽达。
此后每年清明,我尽量归乡祭祖,看望老屋,寻访故人。可故乡一年比一年冷清,祭拜的坟茔越来越多,相见的亲人越来越少。外婆、舅舅、姑姨、大伯、大妈、幺叔……上一辈亲人,在几十年间相继离世。今年再归,只能拾起几片破碎的瓦砾,以此证明,这里曾炊烟袅袅,曾有人间烟火。
当年,我们拼尽全力走出农村,坚信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可真正远走之后,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獐虎沟。这里生我养我,有年少的时光,有母亲的叮嘱,有苦难里的坚强,更有操氏300年的根脉。城市再繁华,楼宇再高耸,日子再安稳,也填不满心中那空落的故乡之地。
如今,我们兄弟5家,散居京城与省内外各个城市。我们的后辈,或许从未踏足獐虎沟,甚至不知这条深山小沟的名字。但地下列祖列宗,始终守望于此,护佑着我们走向远方。
我离开家乡后,从事记者职业30年,走过无数城市乡村,终于读懂:如今无数石䃥大石岸之所以变“矮”,无数城市之所以长“高”,是因为农耕文明并未远去,而是沉进泥土,深深融进了这片国土的骨血。
獐虎沟,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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