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慧
少年说:“今晚一起去看星星吧!”我们就这样被邀请了。
晚饭后,我们驱车从城区驶向乡野,行到半程,大家惊喜地发现星星出来了。两个脑袋挤到车窗前,喊出声来:“太棒了!”
40多分钟后,我们到达指定地点。一开车门,仰头已是繁星满天。
这里漆黑一片,冷得透骨,好在我们都带了长棉衣。少年们兴奋得忘却寒冷,一头扎进草坪的黑暗里。我已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样认真地抬头,是哪一年了。总以为是昨天,细想已是半生。
他们架起天文望远镜,取出单反相机。三脚架配平衡仪,咔嗒一声固定好。然后熟练地调试、旋转、连接好。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一位少年用“天文通”识别星辰,回头喊我:“来看!这是木星。”我第一次知道,天上最亮的那颗竟是木星。接着是巨蟹座、猎户座、金牛座、仙女座,还有昴宿星团……透过屏幕看天空,仿佛在蓝色的琉璃中撒了一把银沙,每颗星星都亮晶晶的。
另一位少年弓着背,左眼贴紧取景器,右手轻轻转动对焦环。一下,两下,屏住呼吸。“好了。”只听见一阵快门声,仿佛星星眨了眨眼睛。
他们调试好望远镜又让我看。小小的目镜上,木星的纹理隐约可见,两侧还各有几颗小点。此刻,天空从美丽变得神奇。而这一切,是少年们教给我们的。
曾几何时,我以为自己是领路的人。教他们认红绿灯,教他们系鞋带,教他们背九九乘法表。我以为这条路很长,够我带着他们走很远很远。而今,不知不觉中,少年已走到了前面。
今夜没有云,最适合观星。少年们低头调试设备,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镜头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们拍啊,看啊,谁也不看时间。
我们看着他们。曾经连鞋带都系不紧的小孩,此刻正蹲在寒夜里,对着一台台精密的仪器,校准一颗颗光年之外的星星。专注、沉着,像他们本就应该在这里。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也曾为某件事不睡觉,也曾因为高兴就不觉得冷。那时候我们也有自己的望远镜——一根卷起来的纸筒。
夜已深,猎户座向西偏移了45度,少年说是地球自转。他讲这话时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是啊!地球自转,孩子们都已长大。
几经催促,少年们才依依不舍地收拾器材。此时,雾气伴着露水厚厚地糊住了他们的头发和器材。我们回到家,已过了凌晨。
那些年,我总以为自己很重要。要牵他们的手,要铺他们的路,要替他们挡住所有磕绊。我以为黑暗是危险,是迷途,是需要把他们护在身后。
寒夜,少年们替我们看了全部的宇宙。他们不再是那个怕黑的孩子,而怕黑的成了我们。
寒夜,少年们收获了整个星空,而我们收获了星空下的他们。
寒夜,星空之下,我们都是看星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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