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慧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是读书时老师挂在嘴边的叮嘱，后来我到竹山县人民法院工作，唐庭长也总爱说这句话。

从那时起，我便养成了记录的习惯。芝麻绿豆的小事，零零碎碎的任务，都往本子上记。写着写着，就有了《少年成长日记》和《无声处》两本书，记录孩子成长，也记录个人日常。

人至不惑，记性一年不如一年，好在还有这些文字，让我于无声处找到了心灵的归属。

那个总把这话挂在嘴边的唐庭长，已经离世多年，可我常常会想起他。

我在法院工作六年，做过书记员、审判员。在民一庭待得最久，先后给五名法官当书记员，参与的案子也最接地气，交通事故、婚姻家庭、邻里纠纷、民间借贷，皆是市井里的家长里短。那时候，法官们开庭都得依据我的时间来排期。我就像一根细线，串着无数个情与法的故事。

唐庭长是民一庭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法官。陪他开庭，既涨知识又受教育。他说话不绕弯子，通俗易懂，比如：“牛不喝水强按头”“吵架无好言，打架无好拳”“公不离婆，秤不离砣”。

他总是用群众语言做法理引子。有一回两口子闹离婚，引发两个家庭冲突，双方老人也都受了伤。唐庭长一脸正色，先是严肃批评仗势的一方，又指出另一方的错处。一言一语，有理有据。最终，双方握手言和。

平时，他似乎从未表扬过我。唯独我入党转正那次，他以老党员的身份对考察人员说：“这孩子，我看好。”那份鼓励和认可，令人感念。

他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家事连着千万家。要求我“原原本本”记录，遇到要紧处，会特地提醒我一定要记清楚。每次庭审，我都要记上二十来页。他常说，官司打的是证据，笔录是判案的根基，再好的记性，也抵不过用笔记录。

每次当他原文诵读笔录时，当事人满腔怒气顿时消减，最后不是涨红了脸一言不发，就是拿着文书悻悻而去。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严肃的人。直到有一年法院团拜会，他登台演了一段《拍古今》，讲家属院楼上楼下那些趣事儿，逗得大家哄堂大笑。我才发现，原来他也是个风趣可爱的人。

我是快到临产才休的产假，产假后便调离法院，奔赴新的岗位。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向唐庭长告别，想着同处一城，总还能见。怎料，一转身就是最后一面。

岁月流转，唐庭长的模样已然模糊。可那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时常在我耳边回响。我会这样一直记下去，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