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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河悠悠

■ 江柳

傍晚,我又站在竹山堵河岸边。

从南山宾馆出来,跨过宽阔的马路,便踏入清幽的堵河公园。弯弯曲曲的游步道带我穿行在花草树木之间。清风相伴,步履悠然,不知不觉已至河边。俯身掬起清澈的堵河水,一股清凉滋润心田。

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步道。我顺着河流的方向缓缓而行。河水静静流淌,不紧不慢地,像我此时的心境。

三十年前,我在竹山工作。那时,我也常在河边散步,但那是在河的对岸,老县城那边。眼下,我所在的右岸,当时还尽是乡野田畴。堵河水绕着老城转了大半个圈,勾勒出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的灵秀格局。当时县城狭小局促,一条主街从东到西,缓步穿行,片刻览尽全城。沿河岸边,稀稀疏疏散落着几间瓦房棚户。

一天夜晚,我在办公室加完班,顺着城中街巷小道,缓步至河边。走在宽阔的河滩上,脚下传出清脆的鹅卵石撞击声。皓月当空,清辉漫洒,河面上薄雾氤氲,迷离如烟,让人不由得想起“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的诗句。我随手捡起一块瓦片,朝着河中央打了个水漂,瓦片弹跳五六下,消失在流水中。对岸的村落里,几声狗吠传来,划破寂静的夜空。

那时,堵河上游还没有什么工程建筑。平时,河水不大,自由自在,畅通无阻。但发起脾气来,一夜之间也能冲垮半个县城。从神农架大九湖出发时,还是涓涓溪流。一路上汇集千山涧泉、万壑溪流,穿过崇山峻岭,蜿蜒而来。到了官渡一带,河势变得开阔,水流也温顺了。水不深,流不急。两岸青山对峙,层峦叠翠,移步换景,犹如画廊。当地人不舍大自然的恩赐,打造了一个堵河漂流项目,吸引游客纷至沓来。

一时间,河谷里喧闹不断,笑声、歌声回荡在湛蓝的天空,打破了山里的宁静。河水清澈见底,小伙子、姑娘们恨不得像鱼儿一样,在水中畅游。于是有人使坏,故意将橡皮艇掀翻,三四人一起落水,顺势打起了水仗。玩够了,再翻身上船,顺流而下。一个闲暇周末,我忽然动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情,约上几个年轻同事,渡船过河,来到老县城对岸的农村,正是“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景致。这一带的农民以种菜为业,每日耕耘采收,供给左岸的城镇居民。乡亲们看我们来了,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卖菜好难哟!要划船过去。水小时还好,水深流急时就很危险……”“河对岸就是县城,近在眼前,多么盼望有一座桥啊。”

乡亲们的话十分恳切,我记在心里。返回后,向县里反映,县里马上组织研究论证,果断决定建一座人行桥。堵河上建桥可不容易。河面宽,跨度大。洪水泛滥时,水位要涨一二十米。难归难,桥最终还是建成了,取名为“圣心桥”。四根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桥墩高出水面二十余米,桥面凌空飞架,将两岸连为一体。乡亲们欢天喜地,从此不再需要划船过河卖菜,两岸居民终于有了一条便捷的过河通道。

人行桥建成十余年后,环绕县城的堵河上,陆陆续续架起几座公路桥。昔日的乡野菜地、阡陌农田,变成了县城的新区。如今,新区道路纵横交错,高楼鳞次栉比,人流汇聚,市井繁华,烟火气日盛一日。

堵河巨大的自然落差蕴藏着丰富的水能资源。本世纪初以来,县城以上流域先后建成松树岭、龙背湾、潘口、小漩等梯级水电站,成为鄂西北重要的水电基地,清洁能源从这里被送往四面八方。

水利枢纽落成后,水库可以蓄水调峰,河道水位抬升,水流也变得平缓。只是当年我打水漂的鹅卵石河滩永久沉于碧波之下。两岸的防洪护坡,拓展了城市发展空间。今日竹山,早已褪去旧日模样,呈现出勃勃生机。

此刻,我站在圣心桥上。华灯初上,两岸灯火通明,倒映在水中,随粼粼波纹轻轻摇曳,将一河清水染得金灿灿的。远处,山色由青变黛,只剩下朦胧的轮廓。桥上人来人往。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相扶而行的老人,也有并肩而走的恋人。他们说着笑着,声音落在河水里,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竹山话特有的音韵。笛声从河边远远地飘来,听醉了桥上的游人。

第二天,曾经的同事老曹说要带我去看山。汽车顺着堵河边的公路往官渡镇方向开。这条路我曾往返过多次,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湿滑。山路弯弯,起伏颠簸,一趟行程下来,头昏脑胀,满身疲惫。而今,平坦宽阔的柏油路依山傍水,俨然一条风光旖旎的景观路。

放眼山野,满目苍翠。青松、杉林、栎树,还有许多我说不出名的树,密密地生长着,把山裹得严严实实。林间鸟鸣,清脆婉转,此起彼伏,是山野最灵动的歌声。

“这些年封山育林、生态保护,山总算养过来了。”老曹说,“现在山里人种茶叶、种药材、养蜜蜂、进工厂,比以前挣得多多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满山的茶园,绿莹莹的,像是给山腰系了条绿带子。老曹又带我去看一个村子。村子建在山坳里,白墙黛瓦隐于茂林修竹之间,宛若世外桃源。老曹说:“山里那些住得太偏的人都搬过来了。政府帮着盖房子、通水电,路也修到了家门口。”他指着村后的山说,“那片山现在由村里的合作社管着,种茶叶、种果树,村民每年都能分红得利。”他说着说着笑了,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山绿了,水清了,人也富了。堵河还是那条河,可山已不是从前的山,两岸的人也不是从前的人。山养水,水养人,人养山,首尾相连,连成一个循环可持续的圆圈。

傍晚,我还是去河边散步。夕阳下,霞光映在水里,河水成了胭脂色。我扶着栏杆,思绪万千。这一河清水,历经千沟万壑,接纳沿途溪涧,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又流向远方,流入汉江,流入丹江口水库。在那里,它们会有一个告别仪式,一部分顺汉江而下,赶到汉口,与长江拥抱,然后滚滚向前,奔赴蔚蓝。另一泓清水将沿着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浩荡北上,跨越千里大地,滋养北方沃土,润泽万千生灵。

这一刻,我觉得堵河是有情的。它看过多少兴衰,见过多少变迁。它不说话,把岁月沧桑藏于碧波之中。我转身往回走,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三十年,对于一条河来说,不过是短暂的一瞬;对于一个人,却是半生。我把年轻的记忆留在了这里,如今归来,它用崭新的面貌迎接我。山在,水在,人在,一切都好,这大概就是最好的重逢了。

回到住处,推开窗,潺潺水声随风入耳,轻轻的,柔柔的,似低吟,似絮语。我在窗前站了很久。(转自新华网客户端)

堵河风光。刘昆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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