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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有柳

■ 段吉雄

暮春时节,秦巴腹地早已是景色葳蕤,但在黄河入海口处,芦苇还是一副枯槁的样子,风吹过来时有金属的碰撞声。倒是那一棵棵歪脖弓腰的矮树,还生机盎然。只是,跟公园里那些或婀娜多姿或粗壮伟岸的树相比,它们差远了——树皮皲裂,枝条冷硬,像是随时要跟谁拼命一样。

当地人告诉我,这叫柽柳。虽然名字里带个“柳”字,却跟柳树不是同一品种。

黄河边的柳,活得最是沉重。河风一年四季吹,河沙一年四季刮。大堤边上,就是白花花的盐碱地。晴天的时候,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冬天皲裂的指头;遇上雨天,水积在地表渗不下去,太阳一出来,便又留下一片白花花的盐霜。这地方别说庄稼,连生命力最强的草都罕见。

唯一能在这不毛之地上扎根的,便是柽柳。柽柳的枝条细密柔韧,呈红褐色。风吹过来时,它就迎风倒下;风过了,它再直起来,从不断折。叶子细小得像鱼鳞,绿中透着灰,紧紧地贴着枝条生长,生怕浪费一点水分。

柽柳一年能开三次花,因此又被人们称作三春柳。每年春、夏、秋三季,一丛丛粉红色的花穗从枝头冒出来,毛茸茸的,像一团团红雾。在白茫茫的盐碱地上,这花穗像是谁把一捧碎红洒在了白布上,醒目而悲壮。

柽柳活着,从不为自己。它的根系能扎到地下十几米深,像一张大网,把松散的沙土牢牢抓住。更重要的是,它能泌盐。它利用叶片上的盐腺,把土壤里的盐分吸收进来,再排出去,结晶在叶面上。风一吹,盐霜落了;雨一冲,盐分被带走了。年复一年,脚下的土壤慢慢变淡,变软。

沧海桑田间,柽柳就这样扎根荒滩,靠一片叶子、一簇根须,把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变成可以耕种的土地。经过柽柳改良后的土地上,草开始长出来了,兔子来做窝了,蚂蚁的步伐欢快起来,庄稼也开始抽穗了。就连那高贵的白天鹅也在这里安家,在黄河岸边“一弯雪影向天歌,长短高低逐海波”。

柽柳改变着黄河岸边万物的命运。而在黄河之上,真正的柳树,在另一个战场,与咆哮的黄河全力搏斗,为万物生长创造宁静的环境。

黄河多沙,善淤、善决、善徙。历史上一千五百多次的决口和二十六次大改道,每一次都是背井离乡,每一次都是一部血泪史。黄河难治理,难在泥沙多、水情没个准。一到汛期,河水猛涨,浪头裹着泥沙往下冲,最先遭殃的就是大堤根基。大水一遍遍淘刷堤根,底下的土被掏空,大堤便会悬空发软。堤防修了又垮,垮了再修。埽工,黄河上古老的御水建筑物。它是一代又一代治河人在与黄河较劲中生出来的智慧,技艺一辈传一辈,守在黄河边上,防着黄河发大水。

“柳遇水即生,且随地可种。”北宋时期,制埽技术有了革新。从此,柳树的枝叶便成为制作埽的最好材料。

汛期之前,小山一样的柳条堆满黄河岸边。柳条的选择很有讲究——必须挑河滩里野生的老柳,枝条粗壮、纤维紧实,不怕水泡,不怕浪扯。砍下来的柳条,捋净杂枝碎叶,捆整齐,放在阴凉处风干两天,褪去表层潮气,韧劲便更足了。

做柳石枕,先要选一块平整结实的河滩地当作工地。把柳枝顺顺溜溜地铺开,一层压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柳枝要根梢颠倒,粗的在一头,细的在另一头,这样捆出来的枕子才匀称,下水后才不会翻。这是规矩,祖祖辈辈总结出来的,谁也不能乱来。

柳枝铺到一尺来厚,就开始填充石料。拳头大的石块被填进去,把柳枝的缝隙塞满,一层石一层柳,相互紧抱。有缝隙的地方,汉子们用木杠使劲往下压、捣、夯,让它们彻底变成一个紧密的整体。

麻绳从底下穿过来,像蛇一样死死缠绕。分立两边的人拽着绳头,弓着腰,脚蹬着地,把全身的力气都使上了。麻绳嵌入柳枝里,勒出一道道深痕,把柳树勒得满身大汗,绳子都染成了褐色。

捆好的柳石枕横在地上,枕戈待旦,杀气腾腾。太阳正毒,河面上闪着白光,水声轰隆轰隆地响,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汉子们汗如雨下,脑门上、胳膊上青筋暴起。他们抬着柳石枕,一步一步往堤边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黄河水浑黄,水流打着漩,拧着劲,一浪推着一浪往前涌。浪头拍在堤脚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堤脚的根石已经被冲走了几块,水正一口一口地啃噬着大堤。

“一、二、三——放!”

柳石枕被推了下去。轰的一声,水花炸开,浊浪翻涌。沉下去,又浮起来,在水里翻滚了两下,稳住了。水流经过它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打着旋儿,把泥沙留在后面。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被抛了下去,一个挨一个,连成了一道坝。

浑浊的浪涛里,柳石枕不硬扛狂浪,而是靠着柔韧的柳条缓冲水势,靠着厚重的石块稳住堤基,把急流放缓,让泥沙慢慢淤积在堤脚边上,牢牢护住岸边泥土不被掏空。险要地段,一只柳石枕就是一道小防线,一排柳石枕就是一道硬屏障。多少回大水逼岸、险情危急,都是靠着这些朴实无华的柳石枕,硬生生堵住塌岸险情,守住大堤,保住身后的村庄、田地和生灵。

这是人与水对话的智慧——不硬碰硬,而是借力打力,用水的力量去治水。这也是人与自然斗争时总结出来的规律。

这种法子,古已有之。《史记·河渠书》记载,汉武帝时期瓠子堵口,用的就是“下楗止水”的法子——以竹为缆,以草为埽,填石其中,沉以镇水。那是埽工的雏形。

在治水时,柳石枕并不是单独使用的。它是传统埽工里最关键的一部分:枕护堤脚,埽固堤身,桩锁根基,三样配合在一起,稳稳护住千里黄河大堤。

桩,在黄河岸边叫家伙桩。多是榆木或槐木,碗口粗细,一头削尖。几个人抱起桩子立起来,用硪具对准要打的位置。领号人喊一声号子,所有人同时发力,硪被拽到半空,然后松开手,咚的一声砸在桩头上。

桩子一寸一寸地往土里进,一根桩要打几百下才能到位。号子声从白天喊到黑夜,从黑夜喊到天亮。那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力气,是人跟泥土、跟石头、跟黄河的对话。千百年来,号子声和打桩声从未停歇,声声铿锵,一寸一寸筑牢黄河堤坝,稳稳守护岁月安澜。

家伙桩打下去,柳石枕就有了依靠。桩子固定住绳索,绳索拉住柳枕,柳枕护住堤脚。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是血肉之躯搭起来的。黄河,慢慢温顺下来。

如今,这种治水技术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堤顶上铺了柏油路,路边种着风景树。黄河防洪工程不但是防洪抢险的保障线,还成为生态走廊的景观带。抢险也不再纯靠人力,铲车、挖掘机、自卸车排成一排,柳石枕也不再是手工捆扎,机器编得又匀又快。

但柳树还在。

那些老柳树,有的已经被保护起来,挂上了牌子。每年春天,新枝从老干上抽出,嫩绿嫩绿的,亮得晃眼。老河工们每年都要去看一看那些树,摸着皴裂的树皮,像握着老熟人的手。树不说话,但它的每一道裂纹里,都刻着故事。

夕阳西下的时候,黄河镀了一层金。水声依旧轰隆轰隆,但听起来不那么凶狠了,倒像是在吟唱。风吹过来,柳枝摆动,柽柳沙沙响。那声音里有种树人的歌声、捆枕人的吆喝、打桩人的号子,还有降服黄河时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黄河日夜流动,柳树还在抽条,柽柳的花一茬接一茬地开。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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