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客
师师傅,郧阳区青曲镇西沟村人,一个普通而善良的二汽工人。八十多岁,平头方脸,面色红润,身体健朗,退休在家,颐养天年。他1965年去郑州当兵,多次被评为优秀战士,1971年退役后被安排在二汽,一辈子工作、生活在东风公司四二厂(车轮厂)。“师师傅是个好人”,这是所有认识他的人对他的赞扬。
1981年秋天,我中专毕业分配到郧阳地区一单位工作,十八岁了没出过远门,更没到过十堰,只知道郧阳地区管郧县,十堰市比郧县城大。去单位报到前,父母给我带了两个箱子,以及被子等生活用品,一小挑担。巧遇师师傅从十堰回青曲探亲,青曲粮站的小爹牵线,让师师傅顺路把我送到十堰,怕我一个人到单位路上不顺畅。
我们从青曲镇坐班车,他攀上车顶,打开网绳,把箱子、被子、扁担牢牢固定好。车上人多,我们站在车厢门口,一路摇晃到郧县老车站,再转车到十堰。他情况熟,让我上车卸行李,他飞跑到窗口排队买前往十堰的车票。到十堰的车有座位,我们一起坐到六堰终点车站。上午十点从青曲走,到十堰天都黑了,在他宿舍住了一晚,第二天他一直把我送到新单位。
从六堰到五堰柳林沟,一路上他挑着行李走在前面,不停地问路。他很客气,见路人就尊称师傅、大姐,被询问的人也很礼貌,手指着往哪儿走、向哪儿拐。我第一次进城市,很陌生,很好奇,但心里很踏实,感觉是他包办了我的一切,我就是随从,是我陪着他到单位上班的。
师师傅是个好人。
师师傅一生在四二厂上班,工种很单一——酸洗车间。把钢材吊在天车上,放在稀释的硫酸池子里浸泡,最后再装上车。长年累月,天天如此。虽不是体力活,但技术、安全、工序要求很高。他总是提前上班,认真干活,从不马虎。他得到的标兵、先进、模范称谓很多,还曾前往北戴河疗养。几十年,老面孔,老工厂,老熟人。从宿舍到车间,人人见了他都招呼一声“师师傅”。节假日加班、自愿上夜班、帮别人顶班是常有的事,他不讲条件,从无怨言。
上世纪八十年代,工厂条件很差,他们五个工人住一间房。上下铺架子床,上铺放东西,下铺睡人。用电不要钱,冬天有暖气,我经常去蹭饭蹭暖气,他总是给我打一份红烧肉和半斤米饭。我们机关食堂打米饭,用二两或三两的勺子打,多点少点完全凭师傅感觉。他们厂里是铁盒饭,半斤一盒,连盒拿走。几个同住的师傅都有自己的电锅灶,一般自己做个菜,大家聚在一起,喝点酒、唠个嗑,其乐融融。师师傅总是很客气,肉先让别人尝,酒先敬他人,饭最后再吃,然后捧着一大堆碗勺到走廊水池里洗干净。师师傅是个普通工人,没什么绝活,没成为领导,但他处处为别人着想,总是尽力满足他人所求,大家十分尊敬他。
他是个好人。
师师傅当兵回家时正值二汽扩建招工,加之他当兵时的先进表现,直接进入四二厂。工资很高,待遇很好。后来二汽扩大规模,成立三产业公司,大集体企业性质,能把家属带来。他一家四口人按政策从乡下调到十堰,爱人有了工作,分了两间平房,小孩在厂办学校读书,条件总体很好。
师师傅三个小孩,都很优秀。老大、老二中专毕业后,直接分配到二汽工作,成家立业,独立发展,生活惬意。老三是姑娘,头脑聪慧,懂财务,在大企业当财务主管,工作认真,性格开朗,很受器重。师师傅读书不多,但家教很严,孩子们三观端正,凭能力吃饭。
师师傅很爱干净,生活节俭。一生从不浪费一粒粮食,衣服补了穿、穿了补。虽没穿过多少名牌,但衣着搭配得当,干净整洁。有一件青色的中山装,穿到发白变色,但衣领上的白衬子,依然洁白如新。他在家从不闲着,不是拖地,就是洗衣,或是淘菜。有几年冬天,我用自行车带着床单、被罩、厚衣物,去他住处洗。大盆子热水,用脚踩,两人合力拧床单,洗得干净又不费力。卫生间很大,热水充足,屋里还有暖气。
师师傅很细心,喜欢说话。酒喝高了也谈国家大事,心直口快,爱憎分明,言语间总是透着对二汽的崇敬之情。他喜欢打比方,“好比说”总挂在他嘴边。有一段时日他开垦空地栽种蔬菜,自家吃不完便分送给亲友,送出的菜品捆扎整齐、品相匀称、老嫩适宜,就连盛装蔬菜的包装袋都结实规整,待人接物事事用心。
步入暮年之后,师师傅每日居家照料老伴,包揽做饭、洗衣、拖地所有家务,平日里很少外出走动。可但凡亲友家中有事相邀,他必定到场,从不计较宴席吃喝礼数,主动忙活杂事,摆放板凳、斟倒茶水、递送香烟,时时关切在场众人。几十年间,他先后接济过不少身处困境的邻里亲友。有时自己借钱,也要帮助别人,每月工资发放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结清此前借款,诚实守信,让人暖心。
一位好人,可敬的师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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