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阚韶辉

立秋一过，暑气沉降。鄂西北群山呵护下的郧西，最先接住初秋的清宁。一湾天河婉转穿城。流水悠悠，连缀起山川风物、千年传说与万古星河。别处的七夕，是纸上风月、词里相思，唯有郧西，把天上的银河意象，化作了地上真实的山水，让古老的七夕，有了落脚的土地，可触的温柔。

郧西天河，绵延百里，走势与天际的银河遥遥相应。明嘉靖年间的《湖广通志》记载，其“驾山而下以达于汉”；清同治年间《郧西县志》记载，当地“七月七夕，闺阁以瓜果祀牛女，谓乞巧”。古志所载，山河所证，成就了独一无二的“人间天河”。光阴流转，牛郎织女的传说从虚无缥缈的神话，变为浸润在郧西一草一木里的日常。每逢七夕，此地山风含情，流水藏意，整座小城沉浸在绵延千年的诗意与安然之中。

郧西的天河，是有史可考、有据可依的文化根脉。除了上述史志文献记载的天河胜景，河畔还散落着牛郎庙、织女洞、金钗石等遗迹。山水为载体，传说为底蕴，让牛郎织女的故事不再局限于书卷，而是融于郧西的山川形胜、风土人情之中。行走郧西天河之畔，目之所及是山水，心之所感是文脉，一步一景，皆是千年传承的七夕底蕴。

中国人的七夕情愫，自古典诗词里蔓延。汉末《迢迢牵牛星》，以最朴素的笔墨写尽星河相望：“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一水相隔，两两相望，没有撕心裂肺的离愁，只有安静绵长的牵挂。这一幕，恰如郧西天河的模样：两岸青山静默对峙，一河碧水缓缓分流，山与河相守，水与石相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古人笔下的遥遥相思，落地成郧西山水恒久的守望，平淡、沉静，却最为深情。

至盛唐，七夕褪去清冷，多了人间烟火的鲜活。林杰《乞巧》一诗中：“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描摹出当时七夕最繁盛的民俗图景。古时郧西女子，依山而居，临水而生，每至七夕良夜，必望月乞巧，静心祈愿。灯影摇曳，红丝轻捻，不是轰轰烈烈的圆满，而是手有灵巧、心有纯良、岁有安宁。乞巧，说到底是中国人朴素的期许：愿生活温柔，愿心性澄澈，愿寻常日子，多一分聪慧、多一分顺遂。这些代代沿袭的民俗，又让七夕从一则神话，变成了百姓烟火里温暖的仪式，在郧西大地上生生不息。

宋人读七夕，最是通透豁达。秦观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彻底解开了世人对七夕的执念。世人皆叹双星一年一逢、聚短离长，总为别离惋惜。而岁月长河里，真正长久的情谊，不是朝夕厮守的热闹，而是历经山水阻隔、岁月消磨后，依然不改的初心。郧西天河最懂这份道理。它没有大江大河的汹涌澎湃，只以温和的姿态滋养群山，润泽乡土。河畔奇石静立，山水朝夕相守，历经风雨冲刷，依旧安然如故。人间真情亦是如此，经得起别离，耐得住等待，守得住平淡，方能抵得过岁月漫长。

暮色四合时，郧西天河最是动人。落日隐入群山，星光次第点亮，两岸灯火浅浅铺展，倒映在粼粼水波之中，星河、灯火、流水融为一体，温柔得让人安宁。游人于河岸缓步闲游，孩童嬉笑追逐，晚风载着人间烟火，温柔抚平所有浮躁。古人写七夕，或叹相思，或祈圆满，或盼巧慧，字字句句，皆是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向往。而今郧西的七夕，既有古典诗意，更有现世安稳，神话浪漫落地为寻常百姓的幸福烟火。

长久以来，世人多将七夕定义为情爱之节，实则不然。溯源古时七夕本源，是乞巧、祈福、敬月、感恩的时刻，藏着中国人最质朴通透的人生哲学。牛郎织女的故事之所以能够流传千古、深入人心，不在于凄美别离，而在于平凡人的坚韧、跨越山海的坚守。

人间最珍贵的美好，从来不在轰轰烈烈的邂逅，而在岁岁年年的相守。一如郧西天河，无声奔流，默默滋养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民。

夜色渐深，星河愈明，郧西天河流水潺潺，似是千年未改的低语呢喃。天上双星，一年一度，不负相逢；人间众生，岁岁安然，不负流年。山水无言，却早已道尽人生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