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敏
中秋当日,我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赴竹山武陵峡的时光。那夜的月光,温柔地漫过山涧,漫过田野,漫进我的心里。
那天,车子在蜿蜒山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几个寂静村落,“武陵峡”三个遒劲大字跃然眼前。旁边一块牌匾上,记载着此地与陶渊明笔下桃花源的渊源。解说颇为详尽,从地理特征到历史传说,娓娓道来这片山水与《桃花源记》的关联。
我细细品读着那些文字,忽然注意到角落里还刻着一首小诗:“武陵溪水清如许,流入人间作月明。”这意外发现让我心头一暖。是啊,这溪水不仅滋养着两岸生灵,它还化作千里之外的月光,映照在每个游子窗前。
同行的段兄见我兀自出神,笑着说:“想什么呢?晚上有的是时间赏月,现在咱们得赶路,老王家的腊肉还在等着呢!”大家闻言都笑了起来,脚步也不由轻快了几分。
坐在小船上,看两岸的峭壁像是被巨斧劈开一般,笔直插入云霄。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碧蓝的天空。弃船前行,山间的林木已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落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眼前突然开阔起来——秋收过后的田野铺展开来,金黄的稻草捆整整齐齐立在田间。田埂上,鸡鸭成群结队地踱着步子,几只大白鹅昂着脖子,神气十足地来回巡视。山边的竹林沙沙作响,几间老屋静卧山脚,屋檐下挂满了红艳艳的辣椒和金灿灿的玉米。微风拂过,田边的野花轻轻摇曳,我们好像走进了陶翁笔下“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的桃花源。
这就是老王家了。打从他记事起,祖辈就在这里居住,据说已有上百年历史。老王指着半山腰上几处残垣断壁说:“以前那里还住着好几户人家,平日里将黄牛散养在山间,到年关才找回来。现在交通方便,大家纷纷搬了出去,就剩我和另一户做农家乐生意的还守在这里。”老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但更多的是坦然。
老王家的厨房渐渐热闹起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将女主人的脸庞映得通红。她踮脚从房梁上摘下腊肉,往木盆清水里一浸,转身就去院里抓土鸡。老王用铁铲翻动着锅里的鱼,油星子滋滋直蹦。隔壁灶洞上,蒸着的土豆米饭正冒着腾腾热气……
文友们从菜园归来,手里捧着刚摘的蔬菜。大家纷纷忙碌起来,有人搬出老榆木方凳,有人擦拭着碗筷,有人将一道道菜肴端往屋外的道场。道场边的老树下,不知何时已经摆好长桌。屋舍、人影、山色,在这一刻变得朦胧而温暖。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是谁先看见东方山上探出头的月亮,银白清辉悄悄漫过山脊,向着道场流淌而来。
月光仿佛是个信号,道场上的气氛突然活跃起来。老王抱来干柴,篝火在夜色中窜起,映得人脸发烫。不知谁先哼起了小调,渐渐地,我们这些平日拘谨的文人竟踩着《葛天氏之乐》的拍子手舞足蹈。远处群山如墨,近处溪水浮着碎银般的月光——“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此刻倒像是武陵人误入的那个夜晚。
躺在老王家简易的木床上,听着窗外溪水潺潺,竟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半梦半醒间,我仿佛看见陶翁正坐在老树下轻吟:“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清晨,我推开木窗,只见山岚缭绕,宛如仙境。老王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柴上的声响,在清晨的山谷里格外清脆。我问他为什么不搬出去和儿女一起住,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习惯了。再说,要是我们都走了,这水谁来看护?”一句话,让人肃然起敬。
经过一夜月光的濯洗,面对澄澈的溪水,一行人都卸下疲惫,有人麻利地挽起裤管下水,有人随手折了树枝当拐杖,还有人直接赤脚踩在溪中的鹅卵石上。邹君蹲在岸边,认真挑选着扁平的石片,教大家打水漂。一众文友,争相比试着谁的水漂打得远,谁找到的石头更圆润。欢笑声在山谷间流转。
后来我常想,陶渊明让渔人“遂迷,不复得路”是何等慈悲。武陵的月光不该被路灯稀释,溪石上的青苔不该印满游客的鞋印。那些木梁上悬着的腊肉、灶台上蹦跳的油星、老王内心的坚守,都是桃花源最原始的注脚——黄发垂髫的怡然,本就该封存在时光的琥珀里。
此刻窗前,月亮正斜斜切过城市钢筋的缝隙。恍惚间又见那夜篝火,或许真有一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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