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章
走进小区,忽闻阵阵馨香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只见单元楼下花坛边,早些年栽植的8棵桂花树苗已长至碗口粗,枝叶间吐出的缕缕花蕊犹如黄金丝线,簇簇柔滑,令人陶醉。桂花树下,四位老邻居围坐在石桌旁打牌,另外三人坐在一侧条椅上,笑着议论八月桂与四季桂的区别。我才恍然想起,又是一年中秋至。秋风拉开了时间的帷幕,也吹皱了琐碎的流年。
每到中秋,母亲总会端出提前发好的白面,倒在案板上,再掺些面粉。经几番轻揉慢搓,再次醒面后,反复揉成筋道面团。接着揪下大小均匀的面剂子,依序摆开、按扁,再一一拿起面皮,在手中娴熟旋转几圈,凹形面皮便初具雏形。眨眼功夫,母亲在面皮中包入炒熟舂碎的芝麻红糖馅,顺手抄起擀杖,三下两下擀成大如碗口、形似圆月的饼子,依次下入滚烫的香油锅。只见她一手持竹筷,一手握漏勺,挨个儿翻动饼坯。父亲坐在灶台前不时添柴加火,拉动风箱,红红的火苗呼呼舔舐锅底,油香很快溢满整个厨房。
母亲望着我一副馋相,笑着说:“莫急,有你吃的。”那时,我仅比灶台高出一个头。待到饼子两面鼓起、色泽金黄,冒着腾腾热气出锅,母亲赶紧拿起一个递给我。我猛咬一口,烫得嘴巴生疼,仍连声叫嚷:“好吃,酥脆香甜。”那份难得的满足与喜悦,铺满我的整个童年。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城里人司空见惯的油饼,不同之处,是裹了芝麻糖馅。那时候,乡下人对中秋所谓的“洋月饼”闻所未闻,能吃上农家油炸“月饼”,于我们而言已是莫大幸事。
又是一年中秋,乡下秋收依旧繁忙。午饭前,忙活一上午的母亲,照例端出她亲手做的“月饼”。父亲紧随其后,取出牛皮纸层层包裹的物件,分给我们每人一枚,说是从供销社买来点心,每个三毛钱,让一家老小开开“洋荤”。父亲此举,或许是想给大家一份惊喜,所以事先并未声张。我抢先接过,反复端详,只见薄薄的油纸上印着“东方月饼”几个字,配料有桂花、核桃仁、豆沙……拆开油纸,饼面印着精美的凹凸纹样。手中这点心两三口便能吃完,那时我却舍不得,一点点慢慢品尝。虽是难得的吃食,却没品出特别滋味。满屋都是节日温情,萦绕不散的,还得是传统油炸“月饼”的唇齿留香。
时光,就像一阵风,吹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产自全国各地、不同样式和口味的月饼,从车流如潮的街巷涌向姹紫嫣红的乡村,成为寻常家庭的节令之物。只是礼盒包装愈发精巧考究,让人应接不暇。
翠竹映亮我的西窗,月光爬满邻家的东墙。是夜,我和妻子站在楼顶平台赏月。远山近楼高低错落,车水马龙灿若星河。我无意欣赏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唯独放不下父母健在时,一幕幕温馨鲜活的往事。心底漫起莫名的荒芜与怅然。
良久,我才从如烟往事中缓过神来。抬眼遥望,皎洁月色静静穿透行道树叶隙,洒下水墨般温柔的光影。于我心底,再无“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说。天堂里的父母,已把历经风雨的岁月,折叠成一纸无言诗笺:
秋心谁解?红尘滚滚,千古年年,相思字字,笔墨怅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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