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洪霞

故乡温柔的烟火，是我们回族人家世代相传的一炉点心香气。乡人唤它月饼，可在我们的山居岁月里，它不单是中秋的节物，更是四时喜庆、待客迎宾时一份最珍重的心意。

在郧西县湖北口回族乡的民俗里，新春、婚嫁、佳节团圆，总要烤制点心。家境宽裕的人家，常年存着，四季留香；纵使日子清寒朴素，祖辈总这样叮嘱：生活可简，人情不可淡。再清贫的年月，我们也要认真和面、调馅、生火、烤饼，以一炉真诚的香甜，礼遇岁月，善待亲朋。

做点心，守着祖辈传下的古法，温柔细致，极有章法。面要分生面、熟面、油面三类，配比相宜，软硬适度，烤出来的饼方能层层起酥、绵软醇香。这点心最费香油，每到做饼时节，父亲总要寻来最纯净的香油，细细调和，不吝物力，只为守住一脉不变的味道与乡情。

馅料是点心的灵魂，全是山野朴素的馈赠。以晾凉的细熟面为底，拌入香脆花生、醇厚核桃、洁白芝麻、透亮葡萄干，缀上清新的青红丝，佐白糖搅匀；也有乡邻偏爱温润厚重的口味，改用红糖调和。食材简单纯粹，慢慢相融，便酝酿出清甜柔和、回味悠长的山居味道。

以前每近中秋，母亲总要把老旧的木笼屉，一遍遍细细洗净、轻轻擦干。洁净的笼屉，干爽的面粉，是山里人家对节庆、对民俗、对寻常日子的郑重。灶火燃起，蒸汽袅袅，茅草屋里暖意升腾，白雾绕着屋梁缓缓流转，淡淡的麦香混着油香，弥漫整间老屋，清寂的山家，霎时变得温柔丰盈。

父母多年默契相伴，分工有序。父亲称量面粉、调配酥面，分寸审慎，一丝不苟；母亲蒸面晾面、揉面醒面，再轻轻擀出一张张匀薄柔韧的饼皮。最要紧处，是面皮裹油酥的配比，多一分则松散，少一分则无酥层。这细微的分寸，是岁月积攒下的手艺，亦是家风绵长的传承。

做饼，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劳作，而是一家人的团圆。

我和大姐围坐在案前，细细揉馅、团馅，把果仁与糖面揉成圆润紧实的团子。饼胚成形，再轻轻点上一点胭脂红。那浅浅一抹红，是中秋月色里温柔的祈愿，朴素，却虔诚动人。

二哥心灵手巧，跟着父亲塑形收口，只见他指尖轻轻一捻，个个饼胚饱满圆整，宛若一轮轮小小的圆月，静静地排在案板上，干净、温润、妥帖。

从前山里没有烤箱，一口铁锅、一膛炭火，便是我们的炉灶。烤饼极讲究火候，要分上下火，辨文武火。底火稳烘，盖火慢焖；火急容易焦糊，火缓酥香难出。大哥性子沉稳，守在炉边，静静看火、翻面、调温，任烟火轻轻浮动，护着一炉慢慢成熟的香甜。

一屋人，各执一事，不急不躁，笑语轻轻落在蒸腾的雾气里。烟火温存，饼香漫漫，清贫的山居岁月，因一家人同心相守的温情，变得安宁丰盈、暖意绵长。

日暮时分，在田间劳作整日的爷爷踏风归来。父亲赶忙取出一枚刚出炉的热饼，沏上一壶滚烫清茶。热腾腾的点心，清醇的山茶，温柔驱散满身风尘。朴素的一餐一食，藏着最深的亲情，也藏着人间最安稳的幸福。

年年中秋，月满青山。一炉点心，烤暖了流年，传承了民俗，也沉淀了我心底最干净、最温柔的乡愁。

我的家乡郧西县湖北口回族乡，是一片回汉杂居、和睦相依的水土。回汉乡亲世代比邻而居，风俗有别，习性不同，却彼此尊重、守望相助、亲如邻里。不一样的节庆，不一样的习俗，从未成为隔阂，反倒滋养出山乡包容温柔、团结和美的烟火。

一炉酥香岁岁依旧，一轮明月年年高悬。

家人团圆，邻里和睦，烟火寻常，便是故乡最静好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