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文慎
前些日子,母亲因身体不适住了院,我和父亲在医院照顾母亲,相处的时间比平时更多了一些,陆续和父亲聊了几次,让我对父亲又多了一些了解、添了几分崇敬。
父亲原是湖北荆州人,1960年,他从江汉师范学院毕业时,省教育厅向毕业生们发出倡议,动员大家积极报名支援文化落后地区。父亲凭着一腔热血积极递交志愿书,告别家乡和亲人,来到十堰市竹溪县,被分配在原竹溪县第五中学——汇湾双竹园中学教书。父亲说,初到山区时,他面临吃住行三大难关:学校周围全是大山,对他这个平原地区出生的人来说第一大难关就是行路难;吃的是玉米磨成的面,也让他很不适应;晚上睡觉,卧室像个仓库,只在顶上开有一扇一尺见方的小窗,十几个男教师睡在木板铺成的通铺上,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是没过多久,父亲就锻炼出来了,和其他年轻教师一起为学校砍柴火、挑黑炭,肩挑重担走山路也不在话下。
山里的学生穷,好多孩子读着读着就辍学了,父亲为了让学生上学,经常翻山越岭到学生家里走访,学生家散布在大山中,有的在山脚,有的在山腰,有的在山顶,一天多则走访七八家,少则走访两三家,经常累得大汗淋漓。一次走访途中遇上山洪暴发,齐腰深的水让他这个旱鸭子手脚发颤,如果不是抱住了一棵树,险些就被洪水冲走,但他从此落下了严重静脉曲张的毛病,常感胀痛,前些年因疼痛难忍做了手术。
有个姓余的学生勤奋好学,成绩优秀,但家里特别贫困,住的是土墙茅草屋,盖的是缝缝补补的破被子,冬天上学也打赤脚,穿一条打着补丁明显不合身的单裤子。父母体弱多病,母亲手有残疾不太麻利,家里四五个孩子,唯有他读上了初中,常常因为家庭困难而误课,多次向父亲流露出辍学的念头。父亲为此走访了一次又一次,跟他父母谈,跟生产队长谈,请他们务必支持、培养这个孩子读完初中。毕业后,以他的成绩有希望保送上师范,这样可以帮助他的家庭,也可以帮助到这个文化落后的乡村。父亲只要到他家去走访,总要想方设法帮衬几块钱,还节衣缩食给这个学生买了棉鞋和裤子。父亲至今还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那双渴望读书的眼睛。在父亲的持续帮助下,这个学生最终如愿以偿地被保送上了师范。
父亲任教期间,在学校率先使用普通话教学,受到校长和学生的推崇。他在上师专时接触过作曲,有时会把一些授课内容编成曲子,增加教学趣味性。他声音洪亮,很有辨识度,朗读课文的时候抑扬顿挫,带入感极强,随着文章内容忽而笑容可掬,忽而怒目圆睁,忽而怆然涕下,读到精彩处,他会双眼微闭,状如微醺,让学生大呼过瘾。父亲倡导语文教学改革,上课时不像别的老师一样先念、再讲、再问、再答,而是先推选一个学生把课文朗读一遍,又讲解一遍,再由别的学生提出质疑,最后由他进行纠正、补充和总结。这些在他的得意门生作家野莽的小说《我的三位中学老师》里面都有极为生动的刻画。
父亲当年远离家乡到竹溪工作直到退休,有个最大的遗憾,那就是在我奶奶去世的时候,他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这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那是1964年12月下旬,正带领两个初三毕业班学生期末复习的父亲突然接到老家发来的加急电报:“母病危,速归”。正在他准备请假回去时,又一封加急电报传来了母亲去世的噩耗。校领导劝他说,人已经不在了,等你车船劳顿回到家,也见不到最后一面了(那个年代交通不便,父亲从他工作的学校辗转回到老家大概需要五天时间)。就这样,父亲把自己存的一点钱加上学校的借款电汇回家,带着对母亲逝世的极度痛苦和深深歉意,投入了两个毕业班学生紧张的复习中。我奶奶早年守寡,含辛茹苦养大了一儿一女,临终却没有见到她日夜牵挂的远在大山里工作的儿子……这些是我在父亲写的回忆录里才知道的细节,以前只是隐约知道一点,每每想起都让我唏嘘不已。
异地从教数十载,直把他乡作故乡。父亲从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在竹溪这个大山区一直工作到退休,为乡村教育默默耕耘了一辈子,跨越山河,奔赴热爱,他把他的心献给了学生,献给了乡村教育。2016年教师节,国家教育部为他颁发了“乡村学校从教30年”荣誉证书,父亲非常珍惜,摆放在卧室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经常捧在手里反复摩挲……扎根乡村,三尺讲台,两袖清风,很多人可能难以忍受这种清贫,但父亲初心不改,乐在其中。也许有人觉得他有些书呆子气,或者更有人认为他有些傻,但在我的心目中,父亲呆得可爱,傻得可敬。箪食瓢饮亦富足,此心安处是吾乡。

汉江绿谷天男摄

紫薇岛贝拉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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