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老家有40多年了。因为各自忙碌的原因，回家的念想难如所愿。初冬的一天，我拨通了大姐的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回老家看看。电话的那头，毫无思想准备的她，没有片刻迟疑就答应了。

第二天见面，我看她患了感冒，心里咯噔一下，责怪自己大意。但从她的神态可以清楚地知道，感冒对于乡愁根本就不是什么事。让我高兴的是，妹妹也从丹江口市赶了过来，要一同回家。

二

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轰鸣，谈笑间，我们进入丁家营地界。与那里等候的家人会合，向老家进发。

通往老家的路曲曲弯弯，一头伸进深山，一头牵着小镇。当年村里的孩子经过这条小路上学，即使遭遇恶劣天气也不曾中断。在这条路上，我们跌过跤，挥过汗，也洒过泪。

曾记得，冬天的路极难行走，但就是大雪封山也绝不耽误学习。山里娃就是勇敢，用屁股当滑板，用双手做滑杆，从山头滑到山脚，爬起抖落雪花，仰着冻红的脸走向学校。

更难忘的是父亲每次离开家的时候，我总是悄悄地跟在后面，追很远的路，直至看不见父亲的背影。这条路留下了孩子对父亲的思念，也见证了父亲对我们的牵挂、爱意和温情。

在我的印象里，这条不长的路总是那么崎岖和遥远，走在这条路上总是感觉吃力和费劲。我曾帮助村里争取有关方面的支持，启动公路建设，让人们出行不再困难。随着乡村振兴政策的落实，这一夙愿终将实现。走在回家的路上，听着车载音乐，望着山边的景色，想着曾经的过往，家乡的一切都让人感到亲切和美好。

三

初冬的早晨，阳光温暖。老家的天湛蓝而高远。我们来到当年的出生地，这里早已物是人非。大姐第一个跳下车，举目张望，兴奋异常。表叔当起向导，给我们讲，水井在哪里，屋基在哪里，稻场在哪里……我们的思绪跟着他的讲解回到了难忘的岁月和逝去的年代。大姐说：“小的时候挑水遇到老豹子，它的眼睛露出凶光，我和大弟吓得大叫，丢下水桶，拼命往回跑。至今想起还心惊胆战。”妹妹也想起往事，不无抱怨地说：“和哥哥一起卖柴，累得吐血，真是遭罪。”“苦难是财富，不吃人生的苦，哪有人生的甜。”我的话妹妹以笑作答，深以为然。

突然，有风掠过，身边牛羊的叫声伴着风传向远方。有人提议合影留念，得到大家响应。我们站着整齐的方阵，迎着灿烂的阳光，脚踏温暖的土地，面带幸福的笑容，留下难忘的印记。

四

站在老家的土地仰望阳坡，心中泛起无限的敬意。老家的人说，阳坡的人早已迁出山外，那里荒芜一片，因为人迹罕至，连路也看不见了。“莫说你们城里人上山难，就是天天跑山路的我们也不敢轻易上山。”听了老乡介绍，我们做足了思想准备，哪怕划破了手，跌了跤，也绝不退缩。

我们请表叔作向导，还请他带了砍刀，为上山开路。

秋末冬初，层林尽染。山林透着阳光，越发色彩夺目。妹妹惊喜地喊道，好美的菊花呀，你们看，又多又艳。循着她的声音我们高兴地向前望去，大片大片的菊花像金色的毯子铺满一地。菊花在山风的吹拂下，不停地摇晃，像可爱的小朋友在向我们招手。大姐爱怜地抚摸菊花，虔诚地跋涉在山路上，这颇具仪式感的行走，让寻根之旅多了几分浪漫和神圣。

上山的路真是难走，不只是曲折陡峭，更有林海的茫然和荆棘的阻挠，虽然有向导指引，却经常步入误区。几公里的路居然走了好几个小时。大姐说：“当年我们上山砍柴，路被踩得明晃晃的，莫说上山不难，就是担起重担也健步如飞，没想到今天连路也难寻了。”妹妹接过大姐的话说道：“今天我们是重走长征路，体验杨家先人筚路蓝缕，建设家园的艰辛和壮举。”我也附和道：“今天不是爬山，是弘扬艰苦奋斗精神，是从这里汲取力量，创造美好未来。”我们在无限的热忱和希冀中登上阳坡之巅。

五

令人惊讶的是，在阳坡的主峰居然有一处水池。据考证这里的水从不干涸，且水质清澈。当年我们的祖先能够在阳坡生存，与这里的水源不无关系。据传说，阳坡十年九旱，生存艰难，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要到山下很远的地方挑水吃，即使面临困境也绝不放弃生存的希望。他们的勇敢和勤劳感动了上苍，在阳坡的最高峰奇迹般出现了水源。为了感谢上天的恩泽，人们把水坑称为天坑，意为天作，是为天意。这个称呼沿袭至今。

人努力，天帮忙。天人感应的道理不只在道家的经典里，也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天坑被人们视为胜景，它的出现一定与人的善为有关。老家的茫茫林海用它绿色的声音告诉后人，只有保护环境，与自然和谐共生，人类才有未来。

表叔见到天坑特别兴奋。他介绍说，小的时候，在天坑洗过澡，水多得很。上山砍柴的，进山打猎的，抑或来这里观光的，天坑都是必看的点。她的神奇、神秘在当地广为传播。

沧海桑田，时代变迁，阳坡的人们早已迁出山外，只有静静的天坑守望着曾经的家园。她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悄然抹去不老的容颜，和风，和雨，和飘散的落叶以及漫天的尘埃一同归入自然，即使没有庄严的仪式，也义无反顾。如今她以湿地面貌示人，告知人们这里的水永不干涸随时取用。她的谦逊、无私和博大让人肃然起敬。六

林海凭吊多豪迈，故园一别四十载。在这漫长的历史中，无论国家还是家庭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让人欣慰的是他们迁出山外，在更大舞台书写人生精彩。阳坡的后生当了村党支部书记，老家的人们住进了新楼房，还有更多的人在市场驰骋，他们向着富裕美好阔步前行。

从阳坡返回丁家营已是午后，热情的主人煮酒杀鸡款待我们。走近表叔家的大院，鸡犬相闻，人丁兴旺。他自豪地说：“猪养了一大头，鸡养了几百只，孩子们有挣钱的营生，我们老两口身体健康，现在的日子真是好。”

表叔说起生活滔滔不绝，让我想起和他卖柴换粮的情景，如今的生活与那时相比可谓天壤之别。表叔家的兴旺不是个案，它是烟火升腾的欢歌。辞别表叔返回十堰已是华灯初上，眼前繁华依旧。这繁华的世界有万家灯火，还有淡淡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