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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浪的腊月

■ 孙翼

所谓“老白浪”,有别于广义上的郧阳区白浪镇,单指现今郧阳区白浪镇白浪村及与之毗邻的陕西省商南县湘河镇白浪社区,这一带不仅属于湖北省和陕西省,还犬牙交错着河南省的少量土地,本地人口头统称为“白浪口”。

白浪口是一个独特的所在:地方不大人不多,却分属三个省份。湖北、河南、陕西人世代杂居于此,和谐共存,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本省外省,都是乡里乡亲,都是这一方水土的主人。

作为三省人共建的家园,这里的商业活动自然具备别处没有的优势,尤以改革开放后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最为兴盛。譬如,白浪街虽是条村街,长度也不过区区半里,却集中了鄂豫陕三省的三家国营供销社,以当时来说不亚于如今的三家大型超市,要知道,那时三个乡镇各自的中心集镇也不过只有一两家供销社。因此,在乡镇买不到的东西,在这条街上反而能买到,白浪口的商业辐射力和吸引力自然非周边村镇可比。

每年腊月初十杀年猪伊始,白浪街的商业氛围便如发酵的小窖酒,一天天浓烈起来。天刚亮就有好多人围在十字口的大锅前,以便第一时间抢到上好的前夹肉、后座肉或白净的板油、花油,供过年食用;扯布做新衣服的家庭主妇都涌进路南的湖北供销社——这是街上最气派也是唯一的两层钢筋水泥建筑,外墙贴石米马赛克,东边三间门面是药材土产收购部,西边七间是百货日杂五金电料农资农具齐全的大商厅,尤以布匹花色种类最为丰富。且说那边肉架子前的人们心满意足地提着肉或油往回走,一边欣赏一边接受旁观者的啧啧夸赞与评头论足,直把没抢到肉的人肠子都悔青了,埋怨自己来迟了或不够果断;这边供销社里售货员动作麻利地用木尺量着一卷卷布匹,再用剪刀在布的侧端剪个小口,但听“刺啦”一声脆响,徒手便撕扯下一块整齐的布料。买布的妇女喜滋滋地接过来,到另一柜台处排队结账,又见那收银员把算盘珠拨得噼里啪啦作响,然后口齿清晰地报出数目。不绝于耳的扯布声、节奏有致的算盘声两相呼应,买家卖家眉笑眼开,各自欢喜。

对面河南省的供销社收购部门脸朝西,左右两侧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各类物品当前的收购价格。卖龙须草绳、草毯、桐子、中草药、竹箩筐的人陆续来到黑板前,心里估算着自己能卖多少钱,然后再去其他两家收购部比较,确认好后,方卸下肩上的担子、蛇皮袋,一边蹲下来歇脚,一边等待收购部的人验货。收购部人员把一台有着四个轮子的大磅秤推到门口,让卖家把货放上去过秤,称毕再让卖家把货挑进后院仓库。

卖罢土产山货的老乡把数了多遍的钞票用手绢包好,揣进贴身衣服口袋,又掏出一杆金黄的旱烟,刚点燃,就听到收购部的人高声嚷嚷:“不准吸烟!这儿不准吸烟,龙须草引着了可不得了哇。”大伙便一哄而散到湖北供销社买米去了——他们多半来自陕西的一些乡镇,当地不产大米,买米只能到白浪街。

陕西省的供销社坐落于白浪街以北300米处,这里的白砂糖、“公主”烟、“西凤”酒最为畅销。三省乡镇上“吃国家粮”的人(指“非农业户口”的公职人员)常来购买这几种货品。框台里几位营业员进进出出忙个不停,连口水也顾不上喝。店门外的自行车停了一大片,倘若被哪个赶马车的冒失鬼撞到,必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哗啦啦、齐刷刷倒下。

上午11点刚过,街西的吴海明饭店已将一块块铺板门卸下,开始生火做饭。进门右侧即是两口连体锅灶,人字形烟囱直通屋顶,一口锅里倒了半锅香油,火生起来后用一块铁皮堵着灶门。不一会儿,锅里的油开了,吴海明把面盆里的面揪成一个个面坨,用一个沾满油的啤酒瓶把面坨擀成条状,丢入油锅,那面坨便如同一条条小鱼在水里欢快地游泳,渐渐膨胀起来,变成大鱼。伸出一双巨长的竹筷子夹着,来回翻滚,少顷,“面鱼”便涅槃成油条了。起锅,控油,复如此。阵阵香味从装油条的铁丝篓里飘出去,瞬间吸引了整条白浪街的馋虫。

远来的赶集人在这里吃得满口流油,临走还要给家人“带个包儿”。更有吃货吃完油条还不算,铁定要到杨方泰馒头店买几个馒头。也难怪:那馒头细白如雪,松软有弹性,入口香甜有嚼劲,倘若再佐以豆腐乳或蒜辣子,真叫一个“带劲”。即使在40年后的今天,老街坊们还念念不忘呢!

腊月二十以后,老白浪人进入“忙年”倒计时,到处都是风风火火的场景。

东头杨奶奶家的缝纫店、十字口苏兰英缝纫店以及街心贾长明缝纫店都已停止接活,通宵达旦赶做客户预定的新衣服;董来志的豆腐刚出摊,就被拿着黄豆来换豆腐的人瓜分殆尽;阎太光家对门电磨坊的机器从早到晚“嗡嗡”响个不停,碾米的、磨面的、打苞谷糁的,或肩扛或手提或拉着板车,往来于此持续不断。有人背着刚出炉的白面粉就往赵家压面店赶,路上盘算着得准备多少干面条,供刚结婚的儿子儿媳妇去双方亲戚家拜新年,哪晓得压面店里人满为患。压面店门外的竹竿上挂着一排排整齐的面条在晾晒,店主人脸上手上沾着面粉,正操着大刀“咔嚓嚓”切着干面条……

除了缝纫机的嗒嗒声、电磨坊的嗡嗡声,还有杨文久铁匠铺传出来的叮当声,那是农人们在定制或维修农具,为开年的春耕做准备;更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隔一会儿便响起来,惊得枝头上的麻雀飞了再来,来了又飞——这是街上卖鞭炮的商贩在“试炮”做广告,以招揽顾客;三家供销社的双卡收录机都无一例外全天候打开,这边播放着欢快喜庆的豫剧《抬花轿》,那边放着铿锵有力的外国摇滚乐《猛士·的士高》,还有一家在播放相声段子,把几个老头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学生们放了寒假,街上的人更多了。写对联、卖年画的摊位支了起来,戴着老花镜的退休教师浓墨饱蘸,在大红纸上书写着新年愿景、盛世太平。爆米花的炉子前围了许多顽童,只等那“砰”的一声巨响过后,便一窝蜂去拣拾散落一地的美味;卖甘蔗的摊位前是一对对半大孩子在进行“劈甘蔗”游戏,且看手起刀落后谁劈掉的甘蔗皮最长,便是最终赢家;卖瓜子糖果的零食摊前站着一群撵不走的小屁孩,眼馋地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吃食,时不时咂巴着小嘴;老唐婆也挪着碎步提着篮子来赶集卖“饼子馍”,那“饼子馍”烙得焦黄,咬一口酥脆掉渣唇齿留香,办年货的人都少不得要给自家孩子捎一个回去;储蓄所里也排起了长队,有存钱的有取钱的,更多的是老年人来兑换带着油墨香味、四角扎手的新纸币,大年初一给拜年的孙辈们发崭新的压岁钱;就连陈安宇的卫生室也挤满了男女老少,有个小毛病都得抓紧治断根,谁也不想拖泥带水到年后。

腊月里天天都是好日子,每天都有送亲、迎亲的队伍从白浪街经过,有时甚至一天好几拨。那些迎亲的响器班跟着抬嫁妆的队伍在人如潮水的街市上吹吹打打缓慢前进着,挤出一身汗也出不了“包围圈”,管事的“行人头”见男人就发纸烟,逢女人和小孩就撒喜糖,再点上一挂大鞭炮,震得看热闹的人直捂耳朵,眼瞅着闪开了一条缝,队伍趁机一溜烟突出了“重围”。小孩们捡炮的捡炮,拾糖的拾糖,闹成一锅粥,不是踩上别人的脚就是撞到大人们的腰,搁平时肯定要招一句“眼瞎了”,可如今大家都和和气气的,脸上挂着笑,没事一样。还是那句老话:腊时腊月了,谁不想新年顺顺当当,哪个愿意找闲气生?

腊月廿三小年一过,可就快“年三十看黄历——年前无日”了,各家各户年货差不多已置办齐备,都忙着洒扫庭院。屋里屋外房前院后拾掇得清清爽爽后,主妇们安排孩子去刨墙根沙堆里埋着的萝卜,自己则提着一大桶衣服床单来到白浪河。河两侧都是妇女,上游是淘菜的,下游是洗被面床单枕套的,“梆梆梆”的棒槌声此起彼伏,像极了啄木鸟啄木头的声音。

做生意、开店铺的男人白天忙碌一天,晚上打了烊还得出去收债。“新年清旧账”是老规矩。欠账户赔着笑脸迎债主进门,“有钱钱交代,没钱话交代”,只要讲诚信,好商好量说明原因,许下还款日子,白浪街的商家们都不是冷血无情的人。

每逢佳节倍思亲,过新年当然不能忘记老祖宗,慎终追远是传统。腊月廿九这天,老白浪人雷打不动要给已故的先人上坟烧纸,若父母已故,子女还需送灯。灯是用墨水瓶做的,装着煤油,用铝质的牙膏皮卷一绺棉线做灯捻子,外面再做个防风罩子围上。夜幕降临,山上星光点点,山下万家灯火,似乎先人们也在过年,给了晚辈们诸多慰藉。

常言道“年三十还有半天集”。大年除夕中午12点前,商店、小贩还正常开门摆摊,少啥漏啥的还可以抓紧时间置办;理发店的客流量在这天上午达到顶峰,人人都想在新年前拾掇个溜光水净。也有的人家早上天还没亮就开始放鞭炮过年了,这是少部分陕西、湖北老乡的“过早年”习俗,另外还有晚上过年的,他们都是从外地移民至白浪口的后人,依然坚守并沿袭着各自祖辈相传的过年传统。大部分主流白浪人都是中午过年,正午12点已到,商家关门,农家闭户,路人急匆匆赶回家,新桃换旧符,火红的春联贴上了门庭,团年大餐端上了桌,热闹了一个腊月的街市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但寂寞只是暂时的,一霎时“前村后村燎火明,东家西家爆竹声”,鞭炮声如雷震天撼地,硫光硝火经久不散;男女老少笑容满面,家家户户喜气盈门,至此与旧岁依依惜别,与新年把盏言欢,每一缕春风都传递着同一条信息:过——年——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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