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坚
“吃了腊八饭,就把年来办”。房县的年是从腊八开始的,冻米子则是腊八以后家家户户都要置办的年货,如同一家人的“脸面”,含糊不得。
拜年的客人进屋、落座,主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冻米子,再递上一双筷子。客人起身谢过,端碗落座,一边说着拜年的话,一边将筷子伸进碗里慢慢搅动,等糖化开了,嘬起嘴,对着碗面上漂浮的冻米子猛吹几口气,清澈见底的汤汁就显现出来,香油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喝上一口润润嗓子,一股谷米的清新和甘甜从嗓子眼浇灌到心田,那叫一个爽!这时,用筷子把漂浮着的冻米子往嘴里赶,边啜边嚼,越嚼越香,既解渴,又充饥,既是茶,又是饭,不论你从多远的地方来,翻过几架山,爬过几道岭,趟过几条河,一碗冻米子下肚,饥渴全消,乏顿全无,浑身上下热乎乎的,这时你才真正体会到啥是人情温暖,啥是过年的味道。
冻米子好吃,却来之不易。做冻米子,要用糯米,这是头一难。上世纪七十年代,物资匮乏,但为了过年,家家户户都想办法弄点糯米,大多用省下来的大米换。有了糯米,还需要一道道复杂的工序:用井水把糯米浸泡一天一夜,捞起控干,上木甑子蒸熟,再摊开晾干,夜里端到屋外冷冻,冻到米粒通体透明,再将冻疙瘩揉碎,一粒粒散开,这就是冻米子。用红色和绿色两种天然染料给冻米子上色,为的是好看和喜庆,再晾晒一番即可收起保存。除夕之夜,烧一锅菜籽油,将冻米子下锅炸成一粒粒的米泡儿,捞起晾冷,用一个塑料袋密封保存,防止见空气受潮。冻米子炸完,才开始炸其他食物,母亲常常要炸一通宵。
大年初一起床,就看到案板上堆着各种各样好吃的:冻米子、卷卷、酥肉、麻叶儿、冻豆腐……顾不上吃,我们穿好新衣裳,立马出门拜年。先去院子里的杜妈家,见到杜妈便大喊着:“杜妈拜年,馍馍上前,苞谷花儿不要,冻米子一碗。”杜妈笑盈盈地走进厨房,不大一会儿功夫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冻米子。一碗冻米子下肚,比吃早饭都强。放下碗,杜妈又从竹筐里摸出两个糖包馍塞进我怀里,我只能用手抱着往外走。
一圈拜年回来,家里来客了,不用问就知道是奶奶的大侄子来拜年了。老远就听到大表叔嘬着嘴喝冻米子时发出的声音。大表叔梳着大背头,头上不知抹的啥,油光锃亮,一点都不像庄稼人。奶奶总是从头到脚把大表叔打量个遍,还要数落他不会过日子,叮嘱他要踏实、肯干、勤俭,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喝完一碗冻米子,奶奶就问他:“还有哪家没去?”表叔说:“城里小姑家还没去。”说着,两只手直搓。奶奶一看,知道他没买东西,就走进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酒,连同他拿来的红糖、白糖一并塞到他手里,催他:“也不留你吃饭,快去拜年吧!”表叔拎上东西,欢天喜地地跑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有人说时代变了,年味越来越淡。其实年就在滚烫的冻米子里,年味就像房县的黄酒,一直窖藏在我们心底,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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