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成伟
人若与哪块土地有缘,便会投胎到那块土地上,落地生根。
我那么庆幸,有余家坡(位于郧阳区青山镇蓼池村)这么个小地方接纳了我,让我成为有根脉有故乡的人。哪怕小到全世界都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我依然感激它。感激它让我落地为人,五官齐全四肢健康,能说话能走路,而不是一株遇冬即枯的草,一朵随风飘逝的花。如今我能自由行走在这个广袤的世界,还能写点什么与众生掏心,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一直到成年,离开余家坡很多年,我才意识到这些。
(一)
不知道余家坡的黄土怎么那么肥,多普通的红薯都能长得那么甜。无论是白芯还是红芯,无论是烤的烧的,还是蒸的煮的,我从小就被余家坡的红薯甜得神魂颠倒。还记得上小学时,双休日从学校回到家,即使自己家没做红薯,也会央求母亲到邻居家帮我找。有的还是一大早刚从煮猪食的大锅里拿出来的,我也吃得津津有味。还记得,每年过年去舅舅家拜年,外公也会照例在火盆里煨几个红薯,当从火星里扒出滚烫的红薯时,表兄妹们便抢得热火朝天。仔细拍掉表层的灰,剥开外黑内焦的壳,里面软嫩的瓤在冬日凛冽的寒风里升腾起缕缕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仿佛能把人的魂勾走。
余家坡有条涓涓小溪穿村而过,深度只达脚踝处,溪水清澈见底,昼夜不停潺潺吟唱。踩几个石块跨过去,上个斜坡,就是别人家的稻场,那里有一棵桃树。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便灼灼其华灿若星辰,满目绚烂。
对余家坡经常要洗衣物的妇人们来说,那条小溪只够搓条小手绢,被单这样的大物件只能到大河里洗才过瘾。梁子后面的汉江河太大了,祖祖辈辈都说不清到底有多大。约了三五姑嫂,一边家长里短,一边捶漂搓拧,与一条河展开一段亲密对话。堂哥十二岁那年在河边洗澡掉进了河里,幸好被水性好的汉子捞了起来。从此以后,母亲再也不允许我靠近大河,连在小河沟里学狗刨式游泳的机会也被剥夺了。
舅舅有条渔船,依靠打渔盖了楼房。很多年后,我再回家乡,只看见一河波光粼粼的水,像梦境中一大块美轮美奂的玉,闪耀在星转斗移的沧桑岁月里,一半是哀伤,一半是欢喜。那时候,舅舅家的楼已经消失了,在南水北调的迁徙中,行走到另一方世界里。
对一个人来说,一处土宅,一个甜薯,一条小溪,一树桃花,一地暖阳,一条大河,大约是世间最好的投胎之所了。至于这地方叫什么,人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二)
骚动与宁静一向相伴相生。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余家坡人就耳熟“南水北调”这个词,虽不知其意,但明白早晚要离开家乡,迁徙到一个未知的地方。隔三差五,房前屋后就会出现一些勘测人员,戴着眼镜,斜着身体,眯着眼睛,避开阳光,在高架子的仪器上测量、端详、记录。那架势仿佛在告诉我们,一定会搬,这让父亲很为难。这位月薪才几十元的青年教师,花了不少钱从河南买回几万块红砖,用大船一路驶过大河运到天九湾,又花钱从外乡请了一群壮汉,一挑又一挑从大河边挑到我家的稻场。那批砖垒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红色大山,那是我家几代人从土屋升级到砖房的希望,也是父亲为提升全家生活品质作出的努力,但却因为搬迁搁置了。于是,那座红色的“山”在稻场边放了很多年,最终不是拿去修祖坟便是挪去补猪圈,父亲重起一幢房的雄心壮志,就在“南水北调搬迁通知”的漫长等待中慢慢瓦解了。
与父亲一样焦急等待搬迁通知的,还有余家坡的乡亲们。搬迁后的富饶生活,离开贫瘠之地的幻想,刺激着余家坡的每个人。
那时候,我们小孩子并不知道,搬迁意味着大河的水位要涨很高,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小溪、桃树、房屋等,都将淹没于水下。那些哀伤的、欢庆的泪水,那些得意的、不屑的笑容,那些低垂的、破旧的、崭新的屋宅,那些无人在意的追悔与希盼,以及四季轮回温润了祖祖辈辈的风,一切的一切,都将无踪无影。
这样的等待持续了二三十年。记得2010年上半年,母亲打电话告知身在上海的我,舅舅作为村民代表,已随团从十堰奔赴襄阳查看土地、监盖住宅了。与舅舅的通话里,他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因为每一亩地有舅舅参与测量,每一块地基有舅舅参与监督施工,他带回来的每一条搬迁的新信息,都让大家紧张又期待。
(三)
那年的秋天,我记忆深刻。那天,我从上海乘坐了20多个小时的大巴回到十堰,加入了迁徙的货车长龙。那一年,那一天,对生于汉江沿线的几十万人乃至对整个中国而言,都是历史性的时刻:
很多余家坡人不知道,中国被联合国列为13个贫水国家之一。中国的人均淡水资源仅为世界人均淡水量的四分之一,居世界第109位。这一数据反映了中国在淡水资源方面的严峻形势。
余家坡人不清楚,与他们一起迁徙的,有十八万十堰人,有十六万河南淅川人,这是一场远比三峡移民更为复杂、艰辛的大移民行动。
余家坡人也未必意识到,2010年11月28日,那是湖北移民史上值得纪念的日子。全省完成丹江口市、郧阳区、郧西县、武当山特区四个县(市、区),21个乡镇、163个村的移民外迁任务,十堰市共组织119批次、18023户、76652人迁往湖北省九个市。十堰市先后出动搬迁车辆10333台次,累计行驶里程超过850万公里。湖北十八万移民全部如期顺利迁徙,这是中国乃至世界水利移民史上的奇迹!
那天从十堰出发的车队绵延几十里,望不到尽头。舅舅安顿我坐在一辆货车里,我们的目标很清晰:襄阳北部襄州区的黄集镇。村名为“青山”,那是家乡小镇的名称,全镇的移民都汇聚为一村。这是个不错的设计,想想原来十里八乡的亲戚同窗相见要跋山涉水大半天,如今几分钟便可以串门了。人均24平方米的住宅,可以自由选择房型大小,我家按人口需求选了套两层的联排别墅,前庭后院,满足了对别墅的向往。父亲二十多年前买砖盖房的宏愿,此刻得以实现。
尽管我极少有机会回到襄阳市黄集镇青山村,尽管我的父母因工作关系常住十堰城区,但是全家人一有机会,还是会相约到襄阳小住几天。给院子里的树浇浇水,去地头看看金灿灿的稻子,去邻居家坐一坐、唠唠嗑,偶尔回望一眼天空尽头的余家坡。
心里开始默认,襄阳是我新的故乡。
(四)
搬迁四年后,2014年,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通水了。还记得那年的12月12日下午2点,新闻里看到丹江口水库的源头,洁净的汉江水奔腾而出,沿着我出生的余家坡,沿着余家坡妇人们洗衣的大河,沿着长江,穿过黄河,一路飞驰到河南、河北、北京、天津,滋润干渴已久的北方。我的心里为自己和乡亲们作出的贡献而自豪……
眨眼间,我和乡亲们迁徙到襄阳已有14年。沧海桑田里,又一代人诞生、长大。一批人驻守着青山村,在襄阳那片稻田里耕耘、收获、绵延、传承,守护着我们的第二个故乡。唯有一条相同的大河——汉江,牵连着挥之不去的往昔和滚滚前进的现实,让两个故乡血脉相牵、心手相连。
汉江的这一头,是十堰,是余家坡,是我的出生地、我的原乡;汉江的那一端,是我和乡亲们的新乡,是襄阳,是青山村。人一生拥有一条江,两个故乡,那是多么美好的际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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