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泽雄
致汉江
时间在一只瓦罐里失踪。
水隐藏得太深。我不想折断你的背影
和岸石上的勒痕。将一块块灰岩
凿圆、变黑,变成一条河流的遗物
水墨中的蝌蚪,游出纸外
试图找回典籍里的滔声。裸臂
水珠与盐粒,与一根绳子的死结
将这个下午拆解。今晚又要擦身而过
我只有起身提走
这一罐子的星星和脸庞
请原谅没有你的应允
我们已从岸上擅自撤离。轻摇桨橹
你的帽缨
你的流速和方向,你迷失的
词与词之间的链接,你耳边无法
停止的波浪——
滨江公园小憩
我想观澜听滔。可江水安静
浅薄。四月,鲜花露骨、草木倚岸
两座桥截出一个公园。而江水
像是忘了台词,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临江的塔与城堤,高高在上
似要指挥、控制天空流徙的云彩
转了一圈,正午的光线愈来愈强
让人睁不开眼。浣纱、戏水的
都已上岸、消失,滩涂的卵石
还得放哨、站岗。江风徐来,那个
提词的人,斜靠观景亭柱,沉入梦中
他仿佛在听水等潮汛
守井的人
井是一段江水的截图。守井的人
将它取下,做永久性收藏
或订阅;守井亦是守城、守土
纸上的江水日夜兼程,有没有浪花尾随
有没有泥沙淤塞,它务必要保持
绝对的干净、清澈
保证一定的水位和落差
保证井里有水啊。充盈后又被舀干
时间陷在这口井里,一年一度
被雨水占卜后又逃逸
搁浅的卜辞,令人心悸
那种担心并非多余。我们害怕
守着一口枯井
让他乡的云干枯在天边,闪电找不到缝隙
守井的人小心翼翼,把自己
头顶的每一片乌云擦亮
将秦巴的雨季,深埋在井底压舱
露珠在欢快地滚动,草叶
在收集它的边界。江面宽阔,每一滴水
都有自己的宿命,包括葬身
水底的家园。我知道,只有内心
才是他们的远方和深渊
秋池涨满
秋水变薄。而汉水上段
巴山秋池夜夜在涨,汛情不断
大坝日日泄洪。郧阳湖水
它想在秋天的明镜中,看见自己
可老天总是暧昧、混沌
来不及澄清,这个秋天的明朗
镜中一片杂黄。桥上车马
往来如昨,桥下湖水涨满了刻度。
春来寻,一片静谧;夏天到
仍然波澜不起。老是担心库里水竭
去接受别人的假定,还不如自己
下一场透雨,涨满秋池。十日九雨
或难得一晴,汉水秋汛即此
湖边芦苇、野蒿、菖蒲
几许头颅迎风摇晃、尽显孤单;
鹭、白鹤、鹳、野鸭……
星星点点,隔着波浪垂钓;
打鱼的船,泊在一边,让人灰心
沙滩上,一对母子,在忘情地
挖沙戏水;几个男女,正拍照留影
还有人躺在沙子上,秋阳一晒
也没白来。桥头公园,晨练的人
结束在湖边,三三两两
在树林里扯着余暇;柱锥体水文站
柱形渐没,独守孤单;我想捡拾
湖水扑在廊檐的印痕,却见
一只灰羽雀哧溜一声飞走。
我的目光,转向一条快艇的轨迹
收拢纤绳。落差,像陡悬崖
止于荣枯、止于水
内心,随时可以蓄满。作为水库
一个水湾,它依然可以
下网、泊船;可以留下浅滩
凫水、纳凉……
中华秋沙鸭
烟花一样。携带水中试纸
避开污染和凶险,穿过时间隧道
在粼粼波光里凫水、划船
领着一群小鸭,与僻静的秘境
交换气息。睁着眼睛
头埋在翅膀里打盹;在树洞里藏身
出壳的小鸭,纵身跳巢逃生
汉水边上。从堵河
进入黄龙滩湿地,一群鸭子
顶着严寒与绿金属的反光
借一处水湾游弋、觅食、嬉戏
或寻一个僻静处打坐
或在石矶上梳妆,身着华服
头顶羽冠
仍然烟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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