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永生
我的家乡在十堰南部的一个山区县。山里的春天很美,但真正能唤起我春天的记忆的,是离家不远的一条土堤外的大片油菜花田。堤并不是河堤,只是一条沟渠,蜿蜒地伸展开去,直伸到那条大河边。堤是葱翠的,有一排排洋槐树,每到四五月间,这些树上会开出累累的花来,白白的,像轻云般笼罩在碧绿的枝条间。微风拂过,间或有黑色的燕子掠过。麻雀在枝头间跳跃,在明媚的阳光里,它的叫声显得分外悦耳。
岁月是一条河,而人的一生,其实是由无数个相同积累起来的。虽然从哲学的观点来看,今天的我和明天的我总有些不同,没有谁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两次。不过过多的相同会磨掉人的耐性,唯有那“不同”倒是能深入骨髓,愈挫愈明。以至多年以后,虽泛了一层梦的流光,但总是留在某一个角落,不经意间就溜了出来,如这一个黄昏,如这一条黄昏下的长街。
春姑娘轻甩翠绿色的衣袖,迎着微风飘飘而来,她调皮地挥舞辫梢的晨露。仿佛一夜之间,桃花红了,柳树绿了,江河大地苏醒了,天空明净,人们都满面春风。春天的景色太美了,万物生机勃勃。春雨就像一个梦,一个美丽的梦。其实在月夜的沉睡里,我就听到了春的呼唤,那是一个绮丽的梦。梦里我推开了窗户,窗外开满了姹紫嫣红的花朵,万紫千红,分外妖娆,让我进入了春的梦境。啊,多么美丽的春天啊。
这种记忆却犹如有一杯甜酒藏在里面,那么香,那么轻,那么酽的一杯酒。轻啜一口,便会幻化出无数迷离的幻想。大概在少女的眼里,这世界的一切都是清丽的,哪怕只是一座小小的山峰,一排弱弱的柔红。也许多年以后,我会在薄暮的黄昏,坐在街边的一条长椅上,看落叶随风而转,看夕阳落山,还会想起那片菜地、那条长街,只是在那种秋风萧杀的环境里,又是一番什么滋味呢?
春天来了,还记得我们在春天里的约会吗?你说过:当轻柔的风越过屋檐与阳光在半空中握手,当花儿散发着醉人的芳香竞相开放时,你会踏着春天的脚步,沐浴着暖暖的阳光,与我一起去聆听那花开的声音,一起去品味那满园的春色和醉人的鸟语花香。
眼下,春天的脚步已经来临,蜷缩了一冬的万物伸展开了自己的身躯,在春姑娘那迷人的微笑中,慢慢清醒过来。沁人心脾的花香已四处弥漫,而我们相约在春天里的约会,已化作美好的回忆,你的话语似乎还在我的耳边回响,你的笑容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而此时的我只能呆呆地仰望着夜空,对着月亮和星星发出无声的叹息,看着星星与星星之间无奈的对视,听着月亮与星星之间孤独的叹息。我仿佛感觉到了它们的孤独、无奈,感觉到它们与我们一样,虽然近在咫尺却相隔如万重山。
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有些情,一旦错过就无法再追回。回想往事,感觉就如同一场梦,为什么不让思念随风而去?为什么不让记忆从此尘封?为什么不让悲伤和泪水冰冻在冬日里?为什么心头会有那么多牵挂?难道真的是越想忘记的,已经铭刻在心而无法忘怀吗?
春天里的约会,是我无法忘却的记忆。每当春暖花开之时,我总会在心灵深处想起你,想起你离别时远去的背影和凄楚的微笑,总会有一份抹不掉的回忆和淡淡的忧伤萦绕在心头,总会在平静的夜晚拨动心弦,泛起涩涩的苦意。
昨夜春雨淅沥,我竟在半梦半醒之间,听了一夜的春雨。待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又依稀看到儿时家乡的小径,这才知道,原来记忆总在心里的某一个角落,从不曾离去。
春天是美丽的嫁娘,花窗卷秀发,镜中展笑颜,巧手采来彩云,七色彩虹裁嫁衣,太阳做她的新郎。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柳树已经有了披肩的长发,她们在阳光中尽情舞动,就像亭亭玉立的少女,婀娜多姿的身影在春风里摆动,长发也随着飘动起来,真是美丽极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春天本只是岁月的一个轮回,年轮的一个变迁。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乃至亭台还是那亭台,楼阁还是那楼阁,只是添了人进去,总是会惹出春愁的牵绊、春意的柔怀。不然,委地的花尘,新泛的浅绿,就不会平添了或喜或愁,或欢愉或辛酸的记忆。记忆是属于人的,可是随着时光的流转,这记忆也会逐渐渺然,乃至记不起何年何月何日,有着何人何物何景,只剩了悠远的况味,慢慢泛出些前尘旧梦的意味来。
所以在这一个被薄雨浸润了的春晨,就让我于半梦半醒之间,且听了小鸟的啁啾,且看了春光的微明,远离凡尘的喧嚣,放下俗世的杂念,将有关春天的记忆慢慢翻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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