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春节是中国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最能体现中国人的精神追求和生活情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一代人有一代人春节的记忆。它们可能是一顿今天看起来不甚丰盛但格外美味的团年饭、一段辛苦但怀揣拳拳之心的归家旅程,也可能是全家人边看春晚边在微信里抢红包的欢乐场景……春节临近,总有一种思绪,让人感怀时光匆匆,岁月静好,让我们一同走进不同年代十堰人的春节记忆,看看哪个故事最能扣动你的心弦。
40后:团年饭上的鲤鱼不能吃
■ 老芨
我们家祖籍黄州(今湖北省黄冈市)。我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爷爷,但他从老家带来的规矩,一点儿没动地传承下来。最典型的就是“鸡子叫,狗子咬,半夜团年黄州佬”。每年过年,家里都要请几个帮厨,忙上好几个通宵,才能把蒸的、煮的、炸的、炖的、卤的、凉拌的菜肴做好,然后有序地摆到厨房的长案板上。这时,我母亲会巡视一遍,露出满意的笑容,帮忙的人才笑哈哈地解开围腰擦擦汗水……
大门外的春联早已贴妥,是父亲手书一幅古联笔:爆竹一声除旧岁,春风送暖入屠苏。街上还是一片漆黑,偶有一两声鸡鸣狗叫声从远处传来,让除夕团年显得更加隆重和神秘。堂屋灯火通明,两边贴着父亲手书的洒金红古联:文章千古事,花木及时春。这时,姑姑扶着奶奶从卧室来到堂屋,便吩咐上菜,后厨便有人高声应着:“来啦——”
菜上齐后,父亲把奶奶小心地扶到大方桌首位安顿好,然后望着奶奶不语,他是在等候奶奶吩咐。这时奶奶说:“忠恕呀,还是让小林和我坐这儿吧,你坐我左侧,让你姐坐我右侧,你再差人给她找顶干净点儿的草帽戴上。”
那时我3岁,奇怪地望着奶奶问:“怎么团年还让姑姑戴个草帽哩?”
奶奶微笑着小声说:“小林呀,你太小,不懂。按规矩,出阁了的姑娘是不能在娘家团年的。你爷爷不在了,我做主变通一下,你姑姑一人寡居,我咋忍心让她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呢?让她以后就跟着我们过吧。”
姑姑是奶奶的独生女儿,奶奶的决定,家人没谁敢吭一声。大家都按奶奶安排的位置各就各位。这时,父亲将鞭炮、冲天炮和砖头花等拿出来,差人带上竹杆,拿到门外燃放,接着便听到鞭炮噼噼啪啪的声响,还有冲天炮直冲云霄的呼啸声……
还没开吃,我就靠在奶奶胳膊上呼呼地睡着了。这时,父亲站起身,毕恭毕敬地给奶奶斟上一小杯酒,也让其他人将酒斟上,全体起立,敬奶奶福寿康宁,祝全家平安吉祥!
敬奶奶的酒喝罢,奶奶把我也喊醒了。她说:“今天团年,你等会儿再睡,我给你夹好吃的。奶奶首先给我夹了个狮子头,我对奶奶说要吃鱼。奶奶说:“团年的鲤鱼可不能动啊,这鱼要全头全尾,年年有余才好,一会儿我让厨房专门给你做条鱼好不好?”
岁月如梭,别梦依稀。这一幕童年记忆,至今仍飘浮在我这个“40后”脑海中。
50后:大人小孩穿新衣 热热闹闹看大戏
■尚宏厅
进入腊月,年味儿开始发酵,浓得有些化不开了。
过了腊八节,盼年的欲望就愈加强烈。儿时的我,在点煤油灯的寂寞夜晚,吃碗苞谷糁儿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听爷爷讲故事,念叨着“廿三祭灶关,廿四皂角刺,廿五去擂鼓,廿六蒸馒头,廿七杀公鸡,廿八去挖沙,廿九去灌酒,三十贴花门儿,初一捏鼻儿……”听着听着,在美好的憧憬中进入了梦乡。
人们为过年而忙活。寒风凛冽的冬日,农人忙着砍柴、挑水、磨面……家家户户少不了杀年猪、漏粉条、长豆芽儿、打豆腐、磨魔芋、取小窖酒……我家无米,母亲就把红薯干挑出去换米,让全家人团年饭上能吃上香喷喷的米饭。
贴好春联门画,土屋为之一新,菜端上桌,放挂最长最响的鞭炮庆祝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一家人围着一张有上百年年头的柴桌共享团年饭。
下午是剃头的最好时光。只见剃头匠手里拿着剃头刀“噌噌噌”地在头上晃动,一绺绺头发纷纷飘落……小孩蓄的“桃尖”“锅铲”“狼尾巴”头型十分好看。老人剃了光头,胡须刮得精光,拍拍光亮的脑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放鞭炮是孩子们最兴奋的时刻。新年的钟声敲响,整个村庄鞭炮齐鸣,声震山谷,烟雾弥漫。小孩子成群结队打着灯笼、火把,在夜色中踏着尺把深的积雪挨家挨户捡拾未燃尽的鞭炮,把抢来的“收获”宝贝似的揣进兜里,细细把玩。
大年初一早晨,大人娃子穿上新衣裳,以示年年有新,家家有喜。为图个吉利,整个正月一家人不许说不吉利的话,不许争吵或打骂孩子,全都客客气气,面带笑容。大家吃完饺子,就开始拜年了。一拨拨拜年的人你来我往,递烟上茶,祝福声声,其乐融融。
接着,家乡的文艺节目开演了。唱大戏、耍龙灯、玩狮子、踩高跷、划旱船……表演队走乡串户,所到之处,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唢呐声声,热闹非凡。整个村庄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这样的年味,是家乡人享受快乐和团圆的美好时刻。
60后:提着马灯迎接新年
■王德彩
我小时候家里平时是不点灯的,天黑睡觉天亮起床。我只在春节时才能看到煤油灯。当几盏如豆的灯光在几间土屋中整夜亮起时,春节就来了。
我们兄妹四人在几盏昏黄微弱的灯光里疯狂“行窃”:轻轻地翻出碗橱里煮熟的猪尾巴,偷舔已见底的白糖罐子,均分一根又长又粗的油条……偷吃了很多,可总不见饱。好在半夜还有一道年夜宵。
我们的新年夜宵通常是母亲端上的一大钵子淡黄色米酒,和屋内淡淡的暖黄光晕浑然同色。四个孩子趴在桌子上埋头喝,父亲母亲说自己已喝过,只靠在桌边看着我们咕咚咕咚地喝。我们都知道他俩的谎言,不时抬头偷偷看,他俩也在吞咽,喉咙也在咕咚咕咚地响。
当钵底原形毕露后,我们打一个长长的饱嗝:终于吃饱了,他俩的样子也很饱,全家人都不饿了。摇曳不定的灯光下,朦胧不清的烟霭里,缭绕出一帧酒足饭饱的暖黄色的全家福。
“出发!”哥哥一声令下,他带头提着马灯在户外像骏马一样奔跑起来。
看,秀英拿着的是一根风干过的向日葵秆儿做成的火把,友华用长竹签挑着一串桐籽粒,熊喜子用纸糊了一个灯笼。
“我的马灯不怕风、不怕雨、不会熄灭哟!”
妹妹总忘不了一个老村支书千金的优越感,在小伙伴面前显摆起来。小伙伴是单纯的,不懂妒忌,他们一窝蜂地扑过来抢着玩。众灯齐聚光亮一片,大家从院子东头嗨到西边晒粮场,又从晒粮场疯跑到空寂无人的小学稻场。如果人心齐的话还会跑到很远的供销社。到了供销社大家都会慷慨地掏空腰包,把仅有的几分压岁钱拿出来买一颗糖、一个甩炮、一个小烟花……返回的时候人困马乏、油尽灯灭,唯有哥哥手中的马灯在黑暗中努力挤钻出一条亮缝儿,大家围灯慢行……
“哇!快看那边——”有人大喊。
孩子们像趋光的虫儿一样向大队部跑去。锣鼓齐鸣,龙船舞动。不过这些热闹都是大人的,孩子们是不看的。光芒四射的汽灯下,有的呼朋唤伴,有的向滩水中扔石片儿、鞭炮。最多的是围着魔幻一般的汽灯看稀罕。他们奇怪为何要往座底油壶里打气,奇怪灯嘴为何喷出油洒到网套上,更奇怪汽灯为何这么亮,它把春节照亮,把孩子们的世界照亮。
70后:最难忘儿时的红薯糖
■杨怀玉
腊八节过后,母亲就开始筹划杀年猪、熬红薯糖、炒花生、打豆腐、蒸馍等这些跟过年相关的事儿。每一件事儿都让我期盼无比,兴奋无比。
杀年猪是年末最大的事。杀猪前要看日期,最好是属牛马的日子,寓意来年能养大猪吃大肉。杀猪当天要请左邻右舍喝年猪汤。老家所在村庄有二十户,都是家门,每到腊月,家家轮流喝年猪汤,就像办喜事一样。
我最喜欢的还是熬红薯糖。从红薯的清洗到蒸煮、过滤、熬制,几乎需要一天一夜,每个过程都能享受不同的乐趣,直到暗红的糖稀在锅里冒出气泡,感觉就像施了魔法一样神奇。红薯糖熬好后,母亲就赶紧炒苞谷花,跟一定量的糖稀搅拌在一起,捏成圆的苞花糖,切成三角的芝麻米花糖,吃起来又香又甜。
由于家里人口多,客人也多,我们家年货准备得都很足,要一直忙到大年三十,吃食都用大塑料袋装,大盆盛。整个腊月和正月,我们都有零嘴吃,全部都是用自家食材精心制作的。
腊月三十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全家人早早起床,草草吃罢早饭,就开始各司其职。父亲带领哥哥和我清扫院坝,贴春联和年画,把水缸装满水。母亲带领姐姐和嫂子在厨房忙团年饭。等菜上桌,鞭炮放罢,我们就聚集在堂屋,父亲倒上酒,嘴里念念有词,请各路仙逝的老辈回来过年,表情肃穆庄重。如此这般后,大家方入席就坐。
到了下午4点,父亲率领我们一众男孩子,拎着鞭炮、蜡烛和火纸出门上坟。
三十晚上,大人在家围炉守岁,小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摔跤、玩牵羊的游戏。父母忙碌了整个腊月,闲坐一会儿就去睡了,我和哥哥姐姐负责迎新年。一直守到东方鱼肚白,征得父亲同意,我欢天喜地地打开大门,放上一挂最大的鞭炮。
放罢鞭炮,我才上床进入梦乡,新年正式到来了。
80后:百十里的归家路要走一天
■肖江
我的故乡在郧阳区汉江边的一个小村庄,因汉江、堵河所隔,在交通不发达的年月,回一趟家,舟车劳顿在所难免。
因我从事餐饮行业,每年春节放假时已是腊月二十七八了。过年前一天的大清早,大妹和我就拎着大包小包,早早地来到六堰客运站排队买票。
天刚亮,车站里就已是人山人海。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每挪一步都举步维艰。那张小小的车票,盛满了游子积攒一年的思乡之情。买到车票后,还要等上许久才能坐上班车。因为春运期间乘客太多,那时候的班车运力有限,只能一趟趟地倒转。长时间的站立让我的腿脚发麻。
临近中午,我们才挤上班车。坐上车的那刻,我的心才安稳下来,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故乡的风景逐渐出现在眼前。那熟悉的山水、熟悉的乡音,一并向我扑来。回家路上要途径堵河口,河上虽架了大桥,但乡村道路崎岖,几乎没有汽车通行,路上只有寥寥几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我仅坐过一次摩的,风吹得我从头凉到脚。后来,我就改坐船回家,等到下午四点半船才出发,一路逆水而上,驶向家的方向。渐渐地,太阳隐没西山,我们才终于在离家1公里左右的码头下了船。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袅袅炊烟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我和大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驮着大包小包一步一步走着,心里想着,母亲和小妹肯定早已在村口等待。终于在暮色将要笼罩山村前,我们看到了他们的身影。只见他们向我们奔来,接过我俩手中的东西,四个人一起往家走。
回到家中,火盆热烘烘的,桌上放着红薯干、苞谷花、花生、橘子,都是我们心心念念的零食。母亲又马不停蹄地去炒菜,不大一会儿,丰富的菜肴就摆满了饭桌。这一瞬间,一天的舟车劳顿似乎全部消失了。
这条百十里的归家路,我走了整整七八年之久。即便碰上雨雪天气,我也只有一个信念:无论路途多艰,一定要回家过年。
90后:最开心的是比赛放鞭炮
■高霞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每当听到这首歌谣,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儿时过年的场景。虽然那时生活条件很苦,但我对过年仍然充满了期待。
进入腊月,农家的年味越来越浓。在外务工的邻居都赶回来了,老少爷们挨家挨户地串门,他们可不是来闲聊的,而是邀请各家壮丁帮忙杀年猪。村里有个习俗,杀猪要提前定好良辰吉日,通知乡亲们去帮忙,到了饭点再把全村人喊上,围个七八桌,喝酒、划拳,好不热闹。不知为何,儿时的我特别喜欢看大人划拳,有的叔父能从午饭划到傍晚,哪怕是没有下酒菜,喝酒的时候也能爽快地一口干。
从腊八节开始,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过年而忙碌起来,打扫卫生、准备过年吃食、请灶王爷……集市也变得热闹起来,大人们上街采购年货,小孩子们眼睛盯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央求着家长买上一两颗解馋。
除夕一大早,我就跟着父亲和浆糊、贴春联、挂灯笼。到了晚上,一大桌子的美味菜肴出炉了,平时舍不得吃的,团年饭上大家都能敞开肚皮吃个够。吃完饭,我们围在炉火旁守岁、磕瓜子、剥花生、唠家常,一直守到正月初一的清晨。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爷爷带着全家人迎接新年到来,换上新衣服,焚香祷告,祭告先祖。随后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来,房子仿佛都被震得摇晃起来。
小孩们的乐趣,除了穿新衣服,就是捡炮子。正月初一的早上,我们先去院子里捡没有燃尽的鞭炮,偷偷地藏在衣兜里,再到土地庙、地王庙转上一大圈,仔细地瞅着炮子,生怕被其他的孩子抢走。
接下来的几天里,就能听到东边“呲溜”一声炮响,西边“呲溜”一声炮响,有时还能听到连续“呲溜”好几声,这就是我们在玩儿捡来的鞭炮,伙伴们都在暗暗地较劲,比谁捡的鞭炮多、玩得久。
想起儿时过年的情景,我的心中充满了温馨,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深深地藏在我的记忆里。
00后:我的拜年大礼包是娃哈哈和辣条
■杜丽敏
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除了放鞭炮、发红包、全家围坐共品年夜饭这些传统仪式外,我们庆祝春节的方式也变得更加多样化。
现在很多人感慨春节的仪式感有所弱化,但精心筹备丰富的年货依旧是每个家庭过年时最重视的环节,它承载着人们对新年的美好期许。在物质丰富的今天,我们早已不必像老一辈人那样过了腊八节就开始备年货。任何时候,我们一走进商超,就仿佛置入商品的海洋,各种特色年货让人目不暇接。办年货变得非常轻松便捷,仅需一两天,就能办齐全部年货。
全家人坐一起吃团圆饭,早已不再是为了饱腹,而是感受团圆的氛围。现在人们的团年饭从菜品、菜式、烹饪方式上都有更高追求。大鱼大肉反倒不那么受人青睐,清蒸、水煮、凉拌等方式制作的菜肴广受欢迎,因为这些菜让人享受美味的同时更健康。
除夕守岁之时,父母在电视上看春晚,我们用手机玩联机游戏。大家在微信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突然,有人发出一个红包,群里瞬间就沸腾起来,开启抢红包模式,期待着那份幸运的降临。我也喜欢参与支付宝集五福活动,拿着手机,打开二维码,扫着各种“福”字,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获得福卡的机会。
大年初二,大家忙着走亲戚、拜大年。父母送的礼物是牛奶、大米、食用油,我们送的是娃哈哈、螺蛳粉、辣条。亲戚朋友来到家,长辈们泡茶招待客人,我们则拿出手机,通过美团 APP点外卖奶茶款待我们的伙伴。
我们发现,改变的只是庆祝春节的方式,而那份浓浓的亲情和温暖始终未曾改变,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时光,依然是一年中最幸福、最珍贵的时刻。(组稿:记者段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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