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宏厅
冬日的寒风漫过山头,把山野间的草木吹得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坡地上的柿树早已抖落满身碎叶,光秃秃的枝丫如墨笔勾勒的线条,托举着一个个熟透的柿子。这些柿子像缀满枝头的小灯笼,在冷光里泛着温润的红黄色泽。
风过处,枝丫轻晃,柿子相互碰撞的细碎声飘进寂静的山坳,这便是山村最真切的冬日讯息——农人下柿子的时节到了。摘下的柿子,可晒成甜糯的柿饼,可晾作耐放的柿干。最让乡亲们惦记的,莫过于酿一坛柿子酒。这酒是腊月里最金贵的年货,是年节待客时端上桌的体面,藏着山野人家最纯粹的心意。
这柿子酒,老家的人都亲切地称作“柿子汤”,无市井名酒的张扬,却藏着独属于山野的甘醇。它比苞谷酒少了几分烈劲儿,比拐枣酒多了几分绵密,比红薯酒多了几分清洌。古人早有“柿叶满庭红颗秋,薰炉沉水度春篝”的闲趣,这柿子酿成的酒,更将秋的丰饶与冬的暖融锁进坛中。在我老家,柿树本就稀少,谁家舍得酿上一坛柿子汤,那醇香早已飘出窗外,成了邻里间羡慕的由头。这酒一口入喉,甜香便顺着舌尖漫遍全身,余韵绕着唇齿久久不散,令人回味无穷。
酿柿子汤的工序不算繁杂,却藏着农人代代相传的讲究。先挑那些青黄相间、熟得恰到好处的柿子,去掉柿蒂,洗净放进粗陶大盆里,用木槌细细捣碎,果肉与果汁混着细碎的果渣,透着清甜的果香。随后撒上酒曲,搅拌均匀,再用干净的粗布将大盆密封严实,放在温暖的灶房角落静静发酵。
日子一天天过去,坛中便飘出淡淡的酒香,从最初的果香清甜,慢慢沉淀成醇厚的酒韵。发酵好后,便要上甑蒸馏:把发酵好的柿料装进木甑,架在盛满清水的大铁锅上。灶膛里燃起干柴,火苗舔舐着锅底,水蒸气顺着甑子缓缓升腾,又顺着甑顶的导管汇聚成酒液。用细细的竹筒导流,酒液如清泉般缓缓渗出,流进下方的陶坛里。
头道酒度数最高,酒香浓烈醇厚,是懂酒人口中的珍品;二道酒度数适中,口感绵柔温润,最是适口;三道以后的酒,味道便寡淡了许多,适宜温热后饮用。刚出锅的柿子汤还带着腾腾热气,抿上一小口,暖意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蔓延至全身,浑身都变得暖烘烘的,冬日的寒气都被驱散大半。
我与柿子汤的初遇,在一年的冬日里。寒风卷着碎雪落在屋檐上,爱喝酒的马爷把自家房后那棵老柿子树上的柿子尽数摘下,便忙着张罗酿柿子汤。他佝偻着身子,在房后的空地上垒起一座简易的灶台,架上一口黑黝黝的大锅。锅上支起甑子,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颊,也映亮了他眼中的期盼。待酒液缓缓渗出,马爷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小碗热热的柿子汤,咕咚咕咚一气喝下,咂巴着嘴说:“好酒,好酒!”然后又舀了一小碗,笑着递到我手里:“娃,尝尝这酒。”我踮着脚尖接过碗,先试着抿了一口,只觉得味道淡淡的甜,没有寻常酒的烈劲,便仰起头一饮而尽。回到家后,酒劲渐渐上来,头晕乎乎的,脸颊也烧得通红,像枝头熟透的柿子。母亲又气又笑地嗔怪我,而我却从此记牢了这柿子汤的滋味,也多了一份深情的惦念。
岁月流转,老家的柿子树愈发稀少,能酿柿子汤的人家也寥寥无几,这坛酒便显得愈发珍贵。如今每年回老家祭扫,我必去七爹家吃饭。七爹与我同岁,我在外工作多年,他却始终守着老家的山林与田地。知道我惦念那口柿子汤,每逢我回去,他总会提前热好一壶,笑着说:“敞开喝,管够哦。”我们叔伯弟兄围坐一桌,端起盛着柿子汤的粗瓷碗,相互敬酒,闲话家常。酒液入喉,暖意与情意交织在一起,喝得痛快又舒心。这柿子汤最是“藏劲”,初喝时温润柔和,不觉有多少力道,可若是贪杯多饮,后劲便会慢慢上来,能让人安安稳稳醉上大半天。
七爹总盼着我们回老家,盼着一家人围坐桌前,就着一壶柿子汤说说话。每次临走时,他都会走到自家的酒缸前,小心翼翼地为我装满柿子汤,壶口封得严严实实,生怕酒气散了半分。“带着回家喝,想喝了就热一热。”他的话语朴实,却藏着最深的牵挂。这一壶柿子汤,装着山野的馈赠,更盛着剪不断的亲情,越品越浓。
岁月匆匆,山风依旧,那一口柿子汤的甜香,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了联结我与老家、与七爹最深的纽带,岁岁年年,在心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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