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荣彬
远远地,就望见它了。老屋孤零零地伫立着,像被时光遗忘的一枚旧邮戳,印在岁月泛黄的信笺上。
我的脚步在门前那方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停了停。这石阶,原是极光滑的。这光滑,源于无数双脚的踩踏。晨光熹微时,是爷爷挑着豆腐担子走出去的沉稳脚步;日上三竿时,是奶奶和母亲挽着竹篮,下地归来的疲乏脚步;暮色苍茫时,是我们姐弟四个,背着书包一路嬉闹冲回家的雀跃脚步。
那时候,父亲在公社猪场做工,每到月底有一次加餐的机会,每人会分到半碗猪肉炖萝卜。父亲总是舍不得吃,摸黑步行十几里山路带回家,奶奶再往里面加上一些萝卜一起炖煮。猪肉的香气在老屋弥散开来,我们姐弟四个扒着灶台,眼巴巴地望着,那是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刻。
记忆里,天还未亮,我还在沉沉的梦里,就总能听见院子里那“咚、咚、咚”的闷响,那是母亲在剁猪草。接着,灶膛里的火映亮了母亲和奶奶忙碌的侧影。煮猪食、喂猪、给我们四姐弟穿衣洗脸,把糙米粥和腌菜端上桌,一切都在一种紧张的寂静里完成。我们稀里呼噜扒着粥,她们却顾不上吃一口,只是胡乱用头巾包了头发,抓起靠在门边的锄头或镰刀,便小跑着去追赶生产队出工的队伍了。
夜晚,是另一场忙碌的开始。喂饱了猪,安顿好我们,那盏煤油灯便被移到堂屋的角落,照亮沉重的石磨。泡胀的黄豆被一勺勺舀进磨眼,母亲推动磨柄,石磨便“嗡嗡”地转动起来,哼唱着古老的歌谣。乳白的豆浆顺着磨槽汩汩流出,流入木桶。奶奶坐在矮凳上,就着那点光,用一块细纱布,一遍遍过滤豆渣。点卤、凝固、压型……等到雪白方正的豆腐在木板下成型,往往已是后半夜。
天不亮,爷爷就起身了。他动作很轻,用粗布巾仔细擦净扁担,将还带着温润水汽的豆腐,一块块小心地码进担子两头的竹筐里。一块豆腐,换一斤黄豆,或一斤二两米。爷爷的脚板,踏遍了邻近的村村寨寨。
我们四个姐弟,就在这清贫却厚重得如同泥土的气息里,懵懂而又顽强地生长着。我们趴在油亮的板凳上写字,为了省油,灯芯挑得细细的。我们的嬉笑和吵闹,常常被母亲一句温柔的呵斥打断:“悄声些,你姐要看书呢!”大姐总是最沉静的那一个,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贴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年秋天,地区卫校录取通知书到来时,老屋仿佛都被照亮了。母亲用手摩挲了那张纸许久,眼眶湿湿的。爷爷那天的豆腐,特意多留了一大块炖了。
接着,就轮到了我。次年,师范的通知书也来了。再后来,妹妹考上了技校,弟弟也接到了大学的入学通知书。老屋接连不断地,将它的孩子托举到了山外的世界。父亲母亲的腰杆,似乎在我们一个个“考上”的消息里,挺直了不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热闹像退潮一样,渐渐平息了呢?起初,是节日里短暂的归来,老屋还能短暂地重温旧梦,听着我们用略带陌生的口音,讲着城里的事。后来,归来成了匆匆的探望。再后来,爷爷奶奶和母亲,将他们劳碌了一生的躯体,永远地安放在屋后那片山丘。父亲也被我们接走了,老屋终于被彻底地“清空”了。
我踱到曾经的灶间,仿佛还能看见那两个在晨曦与深夜里不停劳作的身影,她们弯下的腰背,撑起了这个家最坚实的脊梁。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我缓缓转身,跨出那扇再也关不拢的门。我知道,我把我的一段生命,连同那剁草声、磨盘声和她们永不消散的身影,永远地留在了身后这座老屋里。老屋在晚风中最后的叹息,不是别的,正是我们这一代人,在走向远方的路上,不得不与源头告别的、永恒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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