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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糖香

■ 杨洪霞

我的老家在郧西县湖北口回族乡坎子山上。海拔1700多米的山梁上,遍布喀斯特石林。冬日里冷得紧,风刮过石林的缝隙,透进厚厚的棉袄。这样的冬日里却有一样香甜念想——临近春节时,父亲同母亲一起做的黏切糖。那糖香混着烟火气,漫过了坎子山的寒冬,也漫进了我心底,岁岁年年,不曾淡去。

每年冬月一到,母亲总要早早地长麦芽,这是熬糖的头一步,最是磨人。母亲拣了饱满的小麦,泡在温水里,等麦粒吸足了水,便铺在竹篾簸箕里,裹上干净的粗布,搁在土炕最暖的角落。每天早晚,都要细细洒上温水,生怕麦芽干了。我们兄妹四个,总爱凑在炕边看,看着麦粒慢慢冒出嫩白的芽尖,一点点舒展开来,直到芽长到寸许,青嫩的叶透着生气,母亲便把麦芽切碎,那清甜的麦香,便在土屋里漾开了。

一进腊月,便到了熬糖的日子。这是母亲一年里最忙的时候,也是我们最盼的时候。熬糖的苞谷,母亲早早就备下了,先在石磨上磨成细细的粉,和切碎的麦芽拌在一处,倒进大铁锅里,再添上满满一锅水——这一锅水,母亲要在冬日的寒风里来回挑上好几趟。熬糖最费功夫,也最费神,要守着大锅煮上一天一夜,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母亲搬了小板凳,坐在灶台边,手里握着长柄铁勺,一刻不停地搅拌。锅里的苞谷麦芽糊,从乳白变成浅黄,又熬成深琥珀色。铁勺划过锅底,会留下浅浅的纹路,转眼又被稠厚的糊填满,糖浆挂在勺边,滴下来便凝成了珠。那浓郁的甜香,从锅里溢出来,漫过灶台,漫过土屋,飘到院坝里,连院外的石林,仿佛都被这甜香暖透了。

熬糖的日子,土屋里总是暖融融的。大姐最懂事,守在灶膛边帮母亲烧火,添上干透的柴火,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把她的脸蛋映得红扑扑的。我们三个弟妹,便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糖浆,咽着口水。母亲看我们馋,便舀起一点点温热的糖浆,滴在干净的石板上,等凉透了,捏起一小块递给我们。那糖浆清润醇厚,裹着苞谷和麦芽的香,从舌尖甜到心底,丝丝缕缕的。父亲在村外上班,熬糖的夜里,母亲总会偶尔抬眼,望向村口的山路,轻声念叨,年关近了,该回来了。我们兄妹四个,为了吃上新鲜的麦芽糖,总愿意陪着母亲熬到半夜,困了,便靠在灶台边打个盹;醒了,又接着看。土屋里的灯火,在坎子山的黑夜里亮着,成了最暖的一抹光。

一锅麦芽糖,总要熬到天光大亮,才算成了。母亲把熬好的糖浆舀进粗瓷盆里,搁在屋角冷却,糖浆慢慢凝了,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用手捏一点,筋道软糯,甜而不腻。我们总忍不住,偷偷抠一点吃,母亲也不恼,只是笑着说,慢点吃,留着做黏切糖呢。春节近了,村口的山路上,终于映出父亲的身影,他提着简单的行囊,踏着山路回来,家里的年味便更浓了。

黏切糖,总要父亲和母亲一同做才好。母亲把冷却的麦芽糖重新放进锅里,小火慢慢化开;父亲便忙着准备炒料,玉米、小麦、黄豆、青稞、花生,都是家里种的。父亲把这些食材拿到村里的老式爆米机旁,一声“嘭”的闷响,玉米、小麦便爆得膨松金黄,黄豆、青稞炒得焦香,花生则炒得红衣开裂,露出白白的果仁。把这些香酥的食材倒进大盆里,母亲将化开的糖稀浇进去,父亲挽起袖子,用擀面杖快速地搅拌,让糖稀裹住每一粒食材,再倒在撒了熟面粉的案板上,趁热揉压,擀成厚厚的糖饼。等稍凉一点,便用刀快速地切成长条,再切成小块,黏切糖就做成了。

我们兄妹四个,依旧围在案板旁,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爷爷则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笑着看我们。刚切好的黏切糖,还带着温热,咬上一口,咔嚓一声脆,糖的甜糯,混着玉米的香、花生的脆、黄豆的醇,各样滋味在舌尖萦绕。这甜,是母亲守着灶台熬了一天一夜的甜,是父亲归来的甜,是一家人凑在一处的甜,是坎子山的冬日里,最珍贵的甜。

如今,我们早已离开坎子山,搬到了县城。1700多米的山梁,再不是日日相伴的光景,石林的寒风,也吹不到县城的窗棂。母亲再也没有熬过麦芽糖,那口熬糖的大铁锅,那台推苞谷粉的石磨,都留在了老家的土屋里。每当冬日来临,年味渐浓,我总会想起坎子山的冬月,想起母亲坐在灶台边搅糖浆的身影,想起父亲归来后,同母亲一起做黏切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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