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旭东
爷爷离开我们10年了,我常常梦到他,梦到最多的是他坐在一把老旧的藤椅上,悠然自得地抽着旱烟,给我们讲他过去的故事。
爷爷生于1924年,当过农民、老师,最后在教师岗位上退休。爷爷在大变革中长大,在艰难困苦中走过,一生勤俭治家、精明严苛、乐观重教。爷爷爱喝浓茶,清晨天刚亮,就会抓一大把自家种的茶叶,放进那只积了厚厚茶垢的瓷杯,半杯茶叶半杯汤。我小时候喝觉得很苦,爷爷会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爷爷也爱抽烟,大多数时候用旱烟袋抽旱烟,只有来客时,才会舍得摸出纸烟。
爷爷的旱烟袋是他一辈子的伴,黄铜打的烟袋窝(烟锅)弯着精巧的弧度,不足一尺的细竹竿做烟杆,中空透气,顶端嵌着一块温润的玉石烟嘴。黑帆布缝的烟布袋拴在烟杆上,抽烟时随动作轻轻晃荡。这不起眼的旱烟袋,藏着爷爷的三大妙用。
妙用之一,震慑。盛夏,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邻居家的小黑狗趴在门槛边吐舌头,小贩骑着自行车,驮着一桶冰棍挨家挨户地叫卖。我们听着叫卖声,心里急得像猫抓了一样,想冲出去用零花钱买上几根。这时爷爷仿佛看穿了我们的心思,坐在藤椅上,守在门口,不紧不慢地抽着旱烟,轻轻地吐出烟雾。我们看到他吐出的烟雾,谁也不说话,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玩具,直到小贩的叫卖声走远。这时爷爷的旱烟也抽得差不多了,他会把烟袋窝往鞋底子上一磕,烟灰簌簌落地,转身进厨房,煮上奶奶酿的米酒。我们喝着温热的米酒,听他语重心长地说:“零花钱要花在刀刃上,要用在买学习用具上。”末了,还会挨个检查碗底,谁若剩了米酒,爷爷便用烟袋窝轻轻敲着桌边,不容置疑地说:“一粒米一粒汗,碗底必须吃干净。”
妙用之二,惩戒。寒冬腊月里,爷爷总把地炉子烧得旺旺的,再把我们几个孙子召集在一起写寒假作业,自己坐在一旁抽旱烟,烟袋窝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他专注的眉眼。谁要是坐不住东张西望,或是写字潦草敷衍,他便用烟袋窝敲敲桌面,说:“认真点、端正点。”待作业写完,他总要逐题校对,尤其是数学题。错得多了、字迹乱了,他便拿起烟杆轻轻打下屁股,或是用烟袋窝在脑门上点一下,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我们记忆深刻。
妙用之三,止痛。记得有一年油菜花开得正盛,田埂上的花香引来了成群的蜜蜂。我和朋友维娃子挎着竹篮打猪草,有些许油菜花落在维娃子头上,几只蜜蜂一直追着他,在他头上蜇了好几个大包。维娃子疼得眼泪直流,抱头哇哇大叫。爷爷闻声赶来,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摸出细铁丝,对着烟袋窝和烟杆轻轻一掏,掏出些许黑褐色的烟腻子——那是常年抽烟积下的烟垢,细细地抹在维娃子的肿包上,揉了揉。没过多久,维娃子便止住了哭,说:“不是很疼了。”
如今站在故乡的山岗上,站在爷爷的墓碑前,清风拂过脸庞,我又想起了爷爷的烟袋窝,于是轻轻点上三炷香,烟雾袅袅升起,让思念顺着烟雾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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