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州融媒体中心 记者 向竹清 向磊 蔡傲丽 杜迪娜

小村乡，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荆南雄镇”咸丰县的咽喉所在，西可进川东，南可下贵州，东可至湘西，北可入利川。

1935年12月28日，血战数日的红六军团红十八师将士突围到这里，获得了难得的休整时间，当地百姓箪食壶浆，慰劳子弟兵。

九十多年过去，硝烟散尽。但百姓连夜打草鞋、筹军粮的故事，早已编进山歌里代代传唱：桐油灯儿亮拨拨，打起夜工搓索索。打起草鞋送哪个？送给前线红军哥……

近日，循着歌声，恩施州融媒体中心采访组走进小村乡，寻烽火往事，看山乡新颜。

442个泡粑，442枚铜板，一枚都不少

“红十八师抵达小村乡时，原本3000多人的部队，只剩1000多人。”小村乡石龙溪村红军长征纪念石前，红色讲解员张碧玉讲起当年的情景。

1935年11月，担任殿后任务的红十八师，在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及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鹤峰县一带诱敌作战，牵制住国民党军队10多万兵力，为红二、红六军团主力部队长征争取了宝贵时间。

当年12月，收到“立即突围”的电令后，红十八师开始单独长征，从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龙山县出发，转战恩施，奔赴贵州与主力部队会合。

经历连番血战后，将士们翻越海拔1400多米的麻柳界，赶往小村乡，准备从这里往四川（今重庆）黔江方向突围。

“山路全冻成硬邦邦的‘油光凌’（鄂西方言，指冻成冰壳的山路），不少战士刚爬几步，就连人带枪往下滑。”张碧玉说。

那个夜晚的故事，一部分来自原红十八师多名将士的回忆录，一部分是失散红军后代柳太猛20多年来收集的村民口述史料。

翻开柳太猛搜集整理的史料，当年红军入小村乡的情景一幕幕重现：“红军来了，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村坊村的冉瑞仁吆喝家人：‘把火烧大点，让战士们喝口热水，我去买谷子’；石龙溪村的李友生招呼妻子：‘快把腊肉取下来给红军弄饭吃’；荔木村的柳仁才叫醒儿子柳文双：‘赶紧把稻谷草抱回来给红军战士打草鞋！’”

当天，小村乡群众通宵达旦筹集到4600多公斤军粮，买光所有盐铺近100公斤盐巴，赶制出800多双草鞋，多名青年相约报名参加红军。

“第二天清早，就在这块纪念石前，红十八师战士遇上我的祖母朱春云，她正背着一背篓泡粑去赶集。祖母招呼战士们吃泡粑，战士们拿一个便投一枚铜板。事后清点，442个泡粑，442枚铜板，分毫不差。”柳太猛回忆道，“祖母经常对我说，队伍里好多战士比我父亲还小。”

柳太猛的父亲柳文学，曾跟着贺龙参加红军，在板栗园战斗中负重伤无法归队，后被认定为红军失散人员。

早在1928年，这片土地就与红军结下不解之缘。

第一次，贺龙化名“王胡子”秘密进入小村乡，收编周边进步“神兵”力量；第二次，红三军带领小村乡百姓打土豪、分田地，建立了当地第一支红军游击队和区乡苏维埃政权。

1933年12月18日，红三军第三次来到小村乡，并于次日进驻大村村，召开著名的中共湘鄂西中央分局大村会议。这次会议载入《中国共产党历史》，作出创造湘鄂川黔新苏区的战略决策，为后来与红六军团胜利会师打下了基础。此后，红二、红六军团在湘鄂川黔根据地牵制了30多万国民党军队，有力策应中央红军长征。

祖辈爬过的冰雪路，后辈铺成了致富路

九十多年后，红十八师路过的小村乡，已是另一番光景。

采访车盘旋在山间，窗外是层层叠翠的茶园。351国道穿乡而过，利咸高速公路建设正酣，宽阔的柏油路从集镇一直延伸到家家户户门口。红军战士爬过的麻柳界，如今已是坦途。

轿顶山下，4万多亩生态茶园层层叠叠，一直铺到云边。今年春天，全乡采收鲜叶1500吨，茶农户均增收6800元。

“我们村连片发展白茶、黄茶3000多亩，茶叶品质在全州都有口皆碑！”小村乡大村村原党支部书记韦和平介绍，村里不仅有了现代化碾茶生产线，还建起完整产业链。今年春天茶农采下的鲜叶，早已加工成了成品，贴上商标、装进礼盒，顺着山路销往全国各地。

眼下正是秋收时节，村里来往的货车络绎不绝，这里的特色山货，正陆续运往山外。“看！这就是著名的小村红衣米花生，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小村乡党委副书记向祥贞抓起一把村民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花生，向记者 介绍。

“它的特点是‘小蛮腰、细纹路、薄红衣’，虽然个头小，但是皮深红色、圆润饱满，硒元素和精氨酸含量高，价格比普通花生高3至4倍。”韦和平的语气里满是自豪，“我们的‘宝贝’还多着呢，道地药材鸡腿白术也是俏销货。”

“党和政府一直很关心我们老区的发展，投入专项资金用于保护修缮革命遗址、建设基础设施、扶持产业。4年前，我们村被中组部纳入第三批全国红色美丽村庄建设试点村，红旅融合成了金字招牌。”接过话茬的年轻人名叫韦贵，今年5月回到大村村，刚当选村党支部书记。

韦贵的曾祖父韦广宽，曾是当地名医。1933年，他将自家房屋改造为红三军后方医院，救治了20多名红军重伤员，原十八师将士傅忠海在回忆录中多次提到他。1934年，韦广宽参加红军，但包含他在内的一族七人，先后牺牲在长征途中和抗日、解放战争战场上，无一人生还。

蓝河河畔，大村会议旧址、烈士陵园、红军洞等红色遗址串成一线，入选全国百条红色茶乡旅游精品线路。韦家老屋改造成小村乡政治生活馆，成为全州党员干部理想信念教育的课堂。

“爬雪山、过草地是革命先辈的长征；发展产业、振兴乡村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新长征。”谈到村里未来的发展，韦贵有新思路，“我们最近正在尝试直播，希望能更好地宣传大村乡红色文化，把特色农产品卖到山外去，用奋斗蹚出一条新路。”

红军与小村乡的故事，走进小学课堂

九十多年前，小村乡百姓拥护红军、加入红军。如今，家家户户参军报国，依然是小村乡百姓的传统。

2019年10月1日，一名叫黄钲中的坦克兵，驾驶战车驶过天安门城楼接受检阅。这名来自小村乡的战士，其老舅公正是1933年加入贺龙部队的老红军李益孟。

历史的巧合总是惊人——李益孟走完长征路、打完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后，也在北平入城式上接受检阅。从长征路到阅兵场，红色血脉在几代人身上赓续回响。

声声回响，不只在阅兵场上，更浸润在小村乡人的红色文化传承里。

柳太猛退休后，自掏腰包前往全国各地，拜访当年红十八师将士及其后代，从散落的回忆录、旧档案和老人的口耳相传里，一点点打捞这片土地与红军的故事。

2022年，他将20多年来搜集的资料，整理编撰为《小村这片土地》一书。这本书，如今是小村乡民族中心小学师生人手一册的红色教育读本。

翻开书页，一段段红色往事扑面而来：一只木瓢，记下了战士不慎摔坏百姓家什、执意赔偿的军纪；一双袜子，藏着大娘遍寻童袜不得、贺龙买来成人袜补上的体恤；一片山林，掩着苗族青年席杰喜收留掉队红军战士三个月、护送归队的义举；一座假坟，垒着王富富等七位青年巧计瞒敌，又悉心照料红军伤员胡南叶三年的军民鱼水情……

“清明节祭扫烈士陵园、4月开展红色读书会、5月举行师生红歌赛、9月发起红色故事演讲……这些活动一年接一年，早已成为学校的红色传统。”小村乡民族中心小学校长李慧骄傲地告诉记者，书里的红色故事，娃娃们都会讲。

时隔九十多年，小村乡人依然挂念着红军，红军也依然惦记着小村乡人。

《小村这片土地》出版后，革命先辈的后代先后来信寄语。任弼时的女儿任远芳说：“父亲当年在咸丰战斗，吃过咸丰的饭，喝过咸丰的水，走过咸丰的路，希望孩子们不负时代，勇毅前行。”关向应的侄女关翠玉在信中称赞小村乡是一片“红色沃土”。八路军研究会三五九旅分会会长王京京在信中说，老区人民“拿出最后一碗米献给红军”的奉献精神，应当永远被铭记。

曾在轿顶山下养过伤的老红军傅忠海，一度与韦广宽遗属失联，直至1984年才重新取得联系。此后数十年间，他从未间断给韦氏后人写信。上百封书信，跨越千里，诉说着一位老红军对老区人民半个多世纪的惦念……

山间的茶园，绿了一茬又一茬；红色的歌谣，传了一代又一代。大村会议旧址前，熟悉的调子顺着茶香飘来：哥跟贺龙当红军，妹打草鞋照样行。听了为妹这句话，好像蜂糖蘸糍粑。明天就跟贺龙走，你在屋里孝爹妈……

小村乡百姓和人民军队的那份情谊，就像这漫山茶园一样，年复一年，岁岁常新。

记者手记

一片土地上的回响

走进小村乡，最先闯进心里的是歌声。

村民李桂元的嗓音粗粝、滚烫，像从九十多年前的时光深处穿透而来。

韦家老屋前，记者思索许久：是什么样的信任，能让这位年过半百的乡间医生，把整个家族押上一场生死未卜的远征？

答案或许藏在442个泡粑里，或许藏在那只木瓢里，也或许藏在红军严明的纪律里。小村乡百姓与人民子弟兵，就是这样一点一滴、一瓢一粑、一针一线，汇成了鱼水深情。

打动我们的，还有那些“后来”——后来，韦氏后人毅然回村建设家乡；后来，老红军的后人驾着战车驶过天安门城楼接受检阅；后来，老红军傅忠海曾踏过的山路，变成一片茶海。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像被风吹出大山的种子，无论落得再远，根须总牵着这方热土。

九十多年前，多少小村乡儿郎一去不回；九十多年后，他们的后辈正奔赴在乡村全面振兴的路上，这是再出发的新长征。(本版图片均由恩施州融媒体中心提供）

中共湘鄂西中央分局大村会议旧址。

小村红衣米花生丰收。

村民采收鸡腿白术。

村民加工春茶鲜叶。

大村村红色墙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