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锦芳

又是一年金秋至，满城皆是栾树红。飒飒秋风掠过阡陌田野，吹散夏末残留的最后一缕燥热，清润绵长的秋意，便温柔地漫遍整座小城。抬眼远望，街边的栾树悄然换上秋的盛装，一树树丹红果序次第舒展，如盏盏灯笼缀满枝头，热烈而温婉，将秋日晕染得满目鲜亮，处处诗意。

栾树，是秋天最沉静温柔的信使，从不喧哗张扬，岁岁入秋，如期赴约。夏日之末，它便开满细碎金黄的小花，星星点点散落于青枝翠叶之间。清风过处，碎花簌簌飘落，如一场温柔的金雨，铺一地细碎金光，故而有人称它“金雨树”。待满树繁花悄然谢幕，秋色层层加深，隐匿在枝叶间的幼果便缓缓舒展，沐浴着秋风的温润，于暖阳中，慢慢酝酿出一树树温暖的绯红。

初结的栾果，是浅浅的青粉之色，藏在层层叠叠的绿叶深处，素雅低调，默然无声，静静吸纳秋日的清风与阳光，蓄力生长。经秋风反复爱抚，暑气尽数消散，长空澄澈明净，青涩便一点点褪去，从浅粉渐染橙红，终沉淀为温润透亮的绯红。三棱形的果荚层层舒展，玲珑剔透，形似精工细作的小小红灯笼，因此它又得美名“灯笼树”。万千果荚密密匝匝挂满枝头，高高擎起一树秋日烟火，明艳动人。

盛期的栾树，藏着秋日最动人的层次与风骨，一树藏三季，一叶含清秋。树身底层枝叶依旧留存盛夏的苍翠，深浅交错，生机盎然；中段叶片悄悄晕开浅黄，铺就温柔的秋之底色；枝头红果灼灼绽开，层层叠叠，红绿相拥，黄红相映，斑斓错落却不俗艳，清新雅致。温煦秋阳穿透枝叶缝隙，洒落林间，通透的果荚映着澄澈日光，肌理纹路清晰可见。每一盏小巧的红灯笼里，都盛满了秋日的温柔暖阳。微风轻拂，满树红果轻轻摇曳，簌簌轻晃，似万千玲珑风铃于枝头低语，默默诉说着深秋的缱绻深情。

缓步栾树之下，最能消解心底浮躁，尽享秋日清宁。风起枝摇，叶影婆娑，零星红果脱离枝头，轻轻坠落，掠过发际，落于肩头，洒在人行道上。地面落满点点丹红果荚，夹杂泛黄秋叶，零落残花，层层叠叠，织就一方温软静谧的秋景。何须远赴深山寻秋景，街头巷尾这一树栾红，便足以抚平心头纷乱，让人情不自禁放缓步履，沉醉于人间烟火里细碎温暖的美好。

我素爱秋日栾树，偏爱它从容自持、温婉生长的姿态。它不似春桃夭夭，艳色倾城，张扬热烈；不似夏荷亭亭，清高孤傲，不染尘嚣；也不似秋桂馥郁，浓香十里，惊艳四方。它自带人间烟火的温暖质朴，从夏末至深秋，花开有序，果熟有时，静静沉淀岁月，缓缓绽放风华。一树繁花默然落幕，一季红果温柔登场，洗尽尘世浮华，留存本真初心，在日渐清寒的秋风中，热烈生长，温柔自持，岁岁安然。

初次邂逅成片栾树林，是我初离故乡进城工作之时。陌生的环境、繁重的生活与工作压力，让我满心忐忑，郁郁难安。一个秋阳和煦的周末，在城中扎根多年的弟弟，特意邀我去城郊寻树观景。他告诉我，这是故乡没有的树，见之便会心生欢喜。于是姐弟几人结伴骑行，一路奔赴城郊，绕过连绵山岭，眼前骤然一亮——漫山遍野的绯红扑面而来，红得热烈璀璨，红得涤荡人心！

后来才知晓，那是一片偌大的栾树苗圃。每至深秋，栾红满枝，便会吸引无数游人前来赴一场秋约。弟弟望着满树红果轻声说道：“这栾树最是沉静，春夏只默默抽枝长叶，寻常无奇、泯然众木。唯独入秋之后，悄然花果更迭，一朝盛放，便惊艳整个秋天。”那日，我们流连树下，谈笑漫步，直至新月初挂天际，才依依不舍踏月而归。

此后数年，栾树红影，岁岁入怀，次次难忘。曾记送孩子远赴他乡求学，列车疾驰向前，沿途道旁皆是栾树，满树红灯笼一路相随、脉脉相送。眼底是灼灼栾红，心中是期许与暖意，一树秋红，为前路添色，为前程寄愿。

如今每逢国庆长假，恰是栾树盛景。满城栾红绰约，盏盏灯笼摇曳枝头，为盛世华诞添尽喜庆，也为人间清秋遍铺温情。

轻依栾树，若有所悟：栾树的一生，是一场从容奔赴，一场次第绚烂的修行。仲夏绽金蕊，沐风栉雨，默默生长；金秋挂红灯，迎秋盛放，惊艳时光。它走过热烈盛夏，奔赴温柔深秋，将四季流转、岁月更迭尽数藏于花叶枯荣之间。花开是温柔馈赠，果红是岁月沉淀。不慌不忙，不疾不缓，岁岁轮回，默默装点人间烟火，温柔寻常岁月。

秋光漫漫，栾红艳艳。这满树摇曳的红灯笼，点亮了清寂的深秋，温暖了平淡的流年。它们静立街头巷尾、路旁旷野，不言不语，默然生长与盛开。以一季绚烂芳华，娓娓道尽人间真谛：世间所有惊艳与圆满，皆离不开长久的沉淀与静待。那些无人知晓的默默扎根、安静坚守、从容更迭，终会在时光中，迎来属于自己的盛大绚烂与温柔盛放。

秋风如故，栾红依旧。一树丹霞摇曳，尽是岁月清欢。愿你我皆如栾树，在各自的时令里，沉潜蓄力、悄然扎根、安然生长，于金秋绽一抹丹红，照亮自身流年，亦温暖他人归途。

秋栾。张建波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