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洪霞

九月的秦巴山地，秋阳漫过层层叠叠的山梁。我提着病历袋站在西十高铁郧西站站前广场，风从秦岭方向吹来，裹着涌动的人声、草木的清冽，也裹着一种我从未在家乡感受过的、热腾腾的奔涌之气。

这是2026年9月的一个周末，距西十高铁正式通车两个月零十三天。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家门口踏上高铁，此行去往武汉市一家医院。搁在半年前，这是要耗去大半天光景的跋涉：天不亮就得动身，赶最早的班车翻山越岭往十堰去，到十堰转了火车，再摇摇晃晃往东去，等挨到武汉，人先乏了七分。而此刻，我望着眼前这座舒展如翼的站房，心里清楚：两个钟头，我就能站在江城的土地上。

郧西站是西十高铁进入湖北的第一站，也是湖北段唯一新建的县级高铁站。站房屋顶顺着山势轻轻扬起，像一只大雁展开双翼，静卧在青山之间，既藏着现代建筑的大气，又透着山水浸润的灵秀。“秦楚门户，山水郧西”这八个字的设计理念，落在一砖一瓦里，也落在这片土地千年的区位里。走进候车厅，细节里藏着更深的文脉：吊顶缀着油桐花的纹样，应和着“中国油桐之乡”的名号；检票口化用鹊桥的意象，两侧是牛郎织女的剪影，把国家级非遗七夕文化的温婉，悄悄揉进钢铁骨架里；梁枋间隐着上津古城墙肌理，祥云纹样绕着柱身，应了“桐花盛郧，鹊伴云归”的主题。这哪里是一座车站，分明是一扇推开秦楚风韵的文化门扉，是一座“可阅读的文化客厅”。

候车厅里早已人头攒动。我看见拎着布口袋、操着本地乡音的老农，看见背着行囊、说着陕西白河腔调的青年，看见抱着孩童、眉眼带笑的探亲妇人，也看见和我一样提着病历袋、步履匆匆的就医人。不同的口音，不同的去向，却都循着同一个方向——检票口，循着两条铺向山外的钢轨。

此前，我就从官方报道中得知，郧西站今年6月30日开通，首月到发旅客便突破十万人次，两个月累计近二十万人次，日均三千多人次，客流规模稳居十堰全市县级高铁站之首，在整个西十高铁沿线县级站中也位居前列。我望着眼前摩肩接踵的人流，心知这话半点不虚。这条路早已不只是郧西人的出行路，更是鄂陕交界上千万人的通勤线、民生线。

抬头看候车厅的电子显示屏，车次密密匝匝排满，北上进京，南抵长沙，西达西安，东到武汉，就连重庆、广州方向也有列车贯通。往十堰的区间车间隔不过十几分钟，去往长沙的长途车次每日也有数班停靠。曾几何时，从郧西县城到十堰要小半天，去西安要四五个钟头，去武汉更是要耗上一整天；要是去北京、长沙这样的远地方，更是要辗转换乘、颠簸两三天。如今呢？十余分钟到十堰，五十分钟左右可达西安，两个钟头抵武汉，到长沙朝发午至。时空距离被骤然压缩，山里人的世界，一下就敞亮了。

检完票走上站台，两座站台、四条轨道在秋阳下向远方延伸，一头钻进秦岭的幽深隧道，一头铺向江汉的广袤平原。银白色的复兴号稳稳停在身旁，车身映着远山的轮廓，像一条蛰伏的钢铁巨龙，静候着又一次穿山越岭的启程。

上车坐定，列车缓缓启动，继而越跑越快。窗外的山梁、梯田、村落飞速向后退去，车厢里却稳得连杯中的水都不起涟漪。我靠在椅背上，万千思绪顺着铁轨铺展开来。

郧西这地方，守着鄂陕边界，被秦岭余脉裹了一层又一层。千百年来，这里是秦楚争锋的边塞，是商旅绕行的险途，是交通版图的末梢。老辈人传下的民谣：“上山云里钻，下山走河边”，道尽了行路的艰难。山里的人要出去，得顺着羊肠小道翻山越岭。后来修了盘山公路，依旧弯弯绕绕，一趟走下来，骨头都要散架。山里的马头山羊、道地药材、生态茶叶，要运出去得在山路上晃得七荤八素；外头的人要进来，也得掂量掂量这一路的颠簸。

多少年了，山里人盼路，盼一条能走得快、走得远的路。从砂石路到柏油路，从十巫高速公路到西十高铁，一代又一代人，凿山开路，架桥穿洞，硬是在万重大山里，铺出了一条又一条希望之路。这一条西十高铁，更是硬生生在千年的困局里，凿开了一道光。

有人说，不就是通了一列高铁，至于这么上心？可只有山里人才懂，它的分量重过千钧。

它是一条民生线。从前人们生了重病，要去武汉的大医院，光路上就得折腾大半日，如今两个多钟头就到，救命的路，近了又近。要去北京求医、去长沙求学，也不用再数日奔波。从前外出务工的人，一年到头难回一次家，如今周末就能坐高铁回来，吃一碗家里焖的土豆饭，看一眼老人孩子。从前山里的孩子，去西安看兵马俑、去武汉看长江、去北京看天安门，只是课本里遥远的想象，如今坐上高铁，就能触摸更广阔的世界。

它是一条经济线。物流跟着高铁活了，特色农产品的运输成本大幅下降，早上采摘的新鲜蔬菜，中午就能端上西安、武汉市民的餐桌；马头山羊、天河渔品、道地药材，顺着高铁更快地走向北京、长沙、广州等地市场。产业顺着高铁长起来了，郧西县提出“立足鄂陕、主攻西安、辐射西北、联通全国”的开放思路，瞄准低空经济、汽车配套、生物医药、数智算力等领域，主动承接西安、武汉产业外溢，嵌入全国发展体系。从前与山区无缘的高新技术，如今顺着高铁的脉络向这里延伸，“科学家+企业家+投资家”的创新体系正在山坳里成型。

它是一条文旅线。人流跟着高铁涌来了，开通首月十万旅客进出，县城酒店入住率大幅攀升。五龙河的碧波、上津古城的青砖、七夕天街的灯火，迎来了一拨又一拨来自西安、武汉的游客，就连北京、长沙的长途旅行团，也顺着高铁线走进了这片深山。“百盟千团万人游郧西”活动顺势启动，研学游、康养游、亲子度假游线路次第铺开。县委、县政府的决策很对：要把“过道效应”变成“通道经济”，再变成“目的地经济”，让客人快进来、慢下来、留下来。以红色底蕴、绿色生态、古色文化、蓝色科创“四色资源”为基底的多元发展格局，正借着高铁东风徐徐铺展。

就连人才，也顺着高铁来了。高校的专家来了，青年学子来了，在全国高铁网的版图上，郧西不再是偏远的山城，而是干事创业的热土。

列车驶出长长的隧道，阳光瞬间灌满车厢，亮得晃眼。我忽然想起站房那“大雁展翼”的造型。是啊，郧西就像一只被群山围困了太久的大雁，如今终于借着这钢铁的翅膀，展开了积蓄千年的羽翼。

从前我总以为，山是山区的宿命，路只能顺着山的走势蜿蜒。可郧西站的存在告诉我，人可以把路修进大山深处，可以把山变成路的一部分。真正的出路，从来不是等出来的，是一锤一凿凿出来的，是一公里一公里铺出来的。从羊肠道到盘山公路，从高速公路到高速铁路，每一代郧西人，都在奋力往山外走，都在拼命把路往山里修。

这座矗立在秦楚交界的高铁站，不只是一个乘车的去处。它是一座丰碑，刻着一个山区县突围的决心；它是一个支点，撬动着一方土地的振兴；它是一条纽带，牵连着秦楚两地、南北四方的烟火与生机。它承载着南来北往的旅客，更承载着一代人的期盼、一个时代的注脚。

车到武汉站的时候，我看了看表，两小时左右。

走出车厢，我回头望了望那列银白色的列车。它短暂停留后，又将载着另一批旅客，开往秦岭深处的郧西，或是一路向南去往长沙，一路向北驶向北京。

风从站台吹过来，我仿佛闻到了家乡山野的清冽气息。

我知道，从这一天起，郧西的山，不再是阻隔；郧西的路，通向了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