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丽华

一场秋雨下下来，桂花开始落了。早晨路过小区那棵桂花树，看见树下铺了薄薄一层金黄。风一吹，又有几粒花飘下来，落在昨夜的落叶上。

我是半个月前被一阵香撞了满怀才发觉它开了。那天傍晚，我下楼取快递，刚出单元门，风里裹着一股甜丝丝的味儿。仰头找了半天，才在单元门右侧那棵不起眼的树上，看见满枝细碎的金黄。

我住这个小区五年了，年年秋天闻到桂花香，却总也想不起来它什么时候开。它不像桃花，开得张扬，粉艳艳一片；也不像荷花，亭亭玉立，等着人去看。桂花开时，就藏在叶子底下，黄豆粒那么大。

想起小时候，我家隔壁住着一位艾婆婆。她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桂花一开，艾婆婆就搬个小竹凳坐在树下，眯着眼闻。我放学路过，她总喊我：“丫头，来，帮婆婆摇树。”我扔了书包，抱着树干使劲晃，花哗啦啦落下来，落了她一身。她也不恼，笑着拍打衣襟：“够了够了，再摇明年不开了。”第二天早上，我家准会多一碗桂花糖藕。我妈过意不去，隔天包饺子送过去。艾婆婆乐呵呵地说：“你吃我的藕，我吃你的饺子，远亲不如近邻呐。”

后来，艾婆婆搬去跟儿子住，老房子拆了，桂花树也不知移去了哪里。只是每年秋天，闻到桂花香，我总想起她坐在树下的样子，想起那碗甜到心底的桂花糖藕。

今年桂花又开了。周末早晨，我特意绕到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经过，见我仰着头看，笑着说：“香吧？我家就在二楼，前些日子窗户都不敢开太久，香得齁人。”我笑了，点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桂花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它让陌生人之间有了话说，让平常的日子有了点甜。哪怕花落了，那点甜还留在人心里。

桂花从不赶热闹。春天百花争艳，它不凑；夏天荷花满塘，它不抢。它就等啊等，等到天凉了，等到人心开始想家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出来，开在你下班的路上，开在你失眠的夜里，开在你忽然想起某个故人的黄昏。开够了，香够了，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了，像完成了一桩心事。

然后你会明白，有些香，不是用鼻子闻的，是用心来记的。就像有些人，不在身边，却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