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启文

柴，字面拆来，可看作此处木头。城市的此处木头该是街道树、景观树。农村的此处木头，才有可能称作柴的木头。何况，在城里做饭煮汤现在大多用电和煤气，就连点烟都用打火机，根本用不到火柴。只有到农村，才有机会见到用柴煮饭烧水的影子。

离不开田地，舍不得祖坟，亲叔留守在一个叫瑶塆的村落。如今，这里环绕的旧屋老巷，遗落的古门旧窗，或颓废残破，或有一种苍凉之美。亲叔的老屋红砖暴露，在周遭的土砖房中，透出几分生机，一架锈迹斑斑的板车倒靠在墙角，两个形同斗笠的车轱辘对视着。与破旧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东墙角那个整洁有序的大柴垛。多是就近山里的杂木，无论粗细，一律截成尺把长，垒了高高的一大垛。

亲叔招呼我们进屋坐坐，既然来了，就尝尝柴火灶做的饭吧。柴火饭，竟搅起我儿时的味蕾。平常人家，一般要备三种柴火。一种弱柴，如稻草、豆藤等，放在灶膛最下面，作引火用；一种介于弱柴跟硬柴中间，比如棉花枝、油菜秆之类，放在弱柴跟硬柴中间，续火；一种就是硬柴，这些是锯开的树桩、树蔸，作劲火用。闲谈中，亲叔往灶膛内添了两根硬柴，噼里啪啦，火力十足。

由柴火及柴，我想起童年时跟着亲叔上县城卖柴的旧事。没上学前，我和奶奶、亲叔一起生活，已上学的哥哥姐姐跟着父亲、母亲在山外的另一个塆村生活。

那时，头一天太阳西下，亲叔就已装好一板车的干柴。那是干枯的松树枝、栗树枝、枫树枝等，属硬柴一类。他还不忘将蛇皮袋的四角系在车辕处，做成一个稳固柔软的凹兜。那是给我备的屁兜，坐在上面，虽颠簸却能让我不受伤害。

第二天，当睡意正酣时，我被奶奶唤醒。煤油灯光下，我穿好衣服，吃完早饭，便被亲叔抱着坐进凹兜，跟着板车来到村头稻场集合。五辆装满干柴的板车都到齐了，在第一声鸡鸣中，沿着灰蒙蒙的村道出发。山路蜿蜒，崎岖不平传递给板车，板车便发出不同音阶的吱呀声，甚是悦耳。遇到大陡坡，叔叔们就让板车停在坡下，五个人一起，将板车一辆接一辆地送过坡坎。

等到县城，选择街口有利的位置停好板车，天才大亮。那时，柴火的市场行情是硬柴一斤一角钱、泡柴一斤才五分钱。等到雇主来时，亲叔的心才平静下来。紧跟在雇主身后，亲叔拖着板车上的柴和我，穿过街巷，在雇主家门前抱下我后，才整捆整捆地卸下干柴，称好斤两，将柴放到指定位置，拿钱后，再抱我坐回板车的凹兜，找个路边摊，买上十根油条和两碗豆浆，等我吃饱了，亲叔才将剩下的油条打包带走。

卖柴是个力气活，得身强力壮才行。三十多里山路要耗三个多小时，没有好的体力，一趟下来不全身散架才怪。砍柴亦是力气活，经年后，当我进山砍柴时，才深深体会个中滋味。

砍柴不像诗中描写的那样浪漫和惬意。进山后，我们便找到枯死的树枝或荆棘，用刀剁下，堆在身旁。等太阳偏西，才准备收工。先把绳子对折，平铺在草地上，然后把柴放在绳子上，随后把绳头从另一边穿过，使劲勒，勒得越紧越好，再打个死结，把冲担插进柴捆中。翻过来，等两个柴捆与冲担垂直后，再弯腰将肩膀顶住冲担。双脚打开与肩同宽，用力将柴捆挑起来。

山路崎岖，坡陡路滑，步步惊心。我们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流。翻岭的山路又陡又窄，不容你停步歇肩，只能一步一步往上走。咬着牙，攒着劲，感觉过了好久才爬到山顶。走了一段路，肩膀开始痛，只能换个肩膀缓一缓，但一定不能放下柴捆坐下来，因为一坐下，就难有信心再挑起来，只能一口气坚持走到家。卸下柴火，我才长长地出一口气，肩膀被压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又红又紫，需要一个星期才能消退。

一阵饭香飘来，亲叔说，还是用柴火做出来的饭吃着香吧。那顿柴火饭，让我回味无穷。与柴火有关的记忆，更让我难以忘却。

拜别亲叔，望一眼倒立墙边的板车，我不禁感慨：如今日子好过了，莫忘曾经淡泊求进的精气神……

闲暇时光孔宪涛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