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成伟
无论我们经历了多么漫长的寒冬,春风一来,必有一些花会盛开。于我而言,天津人民出版社几位编辑去年秋天专程赶到上海看望一些作家时,欣喜地告诉我:“你散文集的选题已经通过了我们集团的报批审核,明年春天之后就会出版面世。”这个喜讯,如同怒放的花朵,不只让我从一个秋天欢喜到来年的春天,更是我许多年的生命旅程里盛大的盼望。
该如何忘记,自己十一二岁在湖北郧阳一座深山里读小学时,点着煤油灯夜读鲁迅所遇见的巨大颤栗。那些日子,一个不谙世事的乡下少年不明就里地确立了此生的梦想:成为像鲁迅那样优秀的作家,要出版属于自己的书。尽管那时不懂“作家”二字的内涵与责任,不了解鲁迅那样的人对世界的影响与价值,那些百年之前的故事和跨越时空的文字,对一个少年的震撼发生得大如惊雷又悄无声息。
那是一颗阅读的种子、思想的嫩芽在一个心灵深处轰隆隆的种植。在此后的人生旅程中,催枯拉朽地催化着一个灵魂如饥似渴地阅读国内外无数名家的作品,弱冠之年甚至长期陷入苦行僧式的自我精神拷问,痴狂地叫嚣为文学而生。文字就那样野蛮地在一个青年的灵魂里匆忙地扎根疯长。
步入社会成为了媒体记者,而后辗转上海步入商界。那些以字为舟的青春背影,在生存面前如梦幻泡影一样漂浮天际遥不可及。尽管所有的职场生涯里没有一刻脱离昔日文字功底的助阵,却再也写不出一段属于文学的句子。那些只求生计远离文学的10多年,也是自己走丢了自己失魂落魄的10多年。
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那个春天,在浦东下南路送女儿上幼儿园的一个早晨,我做梦般从她一串晶莹的泪珠里撞见了自己。那一天,我神灵突降般地获得了重新书写的能力,恢复了20岁时那样爆炸的写作冲动。从此,奋笔疾书了数百篇章,陆续在全国各地发表。尤其是公开发表的第二篇散文《给母亲送束花》,两个月后竟然入选了湖北随州的初中语文试卷,那是我做梦也无法想象的鼓励。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试卷上的每个字都要对得起孩子们清澈的眼神,都是与神仙级的大作家们匹配的事,怎么可能轮得到我这个刚刚恢复写作的“肉体凡胎”?当朋友传来试卷照片,看到自己的文章和署名时,我才确认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日后,陆陆续续有河南读者告知,我的某篇作品让她从自己苦难的人生里逐渐脱离绝望,获得重生的力量;有陌生的浙江读者嗅着文字的方向,奔赴上海与我围炉夜话;还有三千里外的狂热者,扬言要到上海敬我为师;去年秋天,一篇写郧阳三合汤和酸浆面的散文在《人民日报》发表,家乡朋友欣喜相告……这都是一个平凡写作者不曾预料的生命回响,惊讶又幸福。
当时间来到蛇年春天,我又欣喜地发现,几个月前在《光明日报》发表的散文《生命里的“中轴线”》,录入了北京中轴线到联合国“申遗”的文集读本,而后又成为江西省高三语文联考试卷的现代文阅读题。我不禁暗自咧嘴笑了,时隔5年再次走进试卷,上苍仿佛为我这段文字旅程特意镌刻了一个芬芳的路标,这般善待一个在世界角落寂寂独行的写作生命啊!
这几年的写作里,每一篇作品的诞生都像一朵不可预知的野花,散落扎根在暴雪烈日或清风明月的路旁。今一回望,那不正是那个乡下少年曾经种植的斑斓梦想吗?这些文字的生命都起源于十堰一盏煤油灯照亮的精神旷野,从汉江沿岸出发,在30余个春秋里蛇信般游走滋长,又在近年的黄浦江畔凝聚成章飞纵八方,最后统统都走进2025年的一部书中,一切都彰显因果又道法自然。对于一个以写作为修行的人来说,春风既来,花自盛开,既从容面对每一片荆棘,也不错过每一朵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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