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赵久成张贞林通 讯员纪昌荣孙伟 图记者 张启国胡天
芒种前一天,记者从市城区驱车两个多小时,抵达郧阳区白浪镇袁家湾教学点。
55岁的陈满清站在校门口,身边围着4个仰着小脸的孩子。
这里是该区最偏远的教学点之一,他是唯一的教师。
从教36年,陈满清从中心学校管理干部到初三班主任,从初中骨干教师到小学语文老师,最后主动走进这所只有4个学生的学校。每一次岗位变动,他都主动向下扎根;每一段经历,他都让自己先“归零”再出发。
“党员教师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他常这样说。“课堂才是一线,我想做点具体的事”
1990年,19岁的陈满清从原郧县师范学校毕业,回到家乡刘洞镇当小学教师。两年后脱产到原十堰教育学院进修中文。1994年毕业,被安排到刘洞镇中心学校任教育管理干部,一干就是10年。
旁人看是“上了台阶”,陈满清心里却不踏实:“课堂才是一线,我想做点具体的事。”
2004年秋,他主动要求回到课堂,组织安排他到刘洞镇中学任党支部书记,同时担任初三班主任和语文教师。年年带毕业班,学生们喜欢他上课有激情,课后像朋友。
2006年,他的爱人调到鲍峡镇中心小学,他再次主动申请随调。一名初中骨干教师,来到小学当普通语文老师,带中高段,兼班主任。
这9年间,他虚心向同事学习。一次陈满清和教数学的余老师聊天,对方说:“学生犯了错,我更喜欢让他们抬头挺胸注视我的眼睛,而不是低头。”陈满清深受触动:“我一直以为‘低头’是反思,却忽视了自信。让学生‘抬起头’,是勇于承认错误,有信心去改正。”
2017年,他调到白浪镇九年一贯制学校。2024年秋,他又主动申请到偏远的袁家湾教学点,一人撑起一所学校。
“快退休了,还往山沟里跑,图啥?”
“越是偏远的地方,越缺老师。我不过来,谁过来?”
每一次“下”,都是主动选择。陈满清并非没有“上”的机会,但他一次次选择“下”,因为他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我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农村孩子需要什么样的老师。能上能下的关键是要沉下去。只有沉到最底层,才知道教育最需要什么。”
这些年来,他不仅自己“沉下去”,还带动了身边同事。在白浪镇九年一贯制学校任教时,他主动指导年轻教师,毫无保留地传授班级管理经验、教学方法。
“我们这代人不退,年轻人上不来,我们退得太快,年轻人又接不住,最好的方式就是一边干一边带。”他带过的年轻教师,有的现在已经成为教学骨干。
到袁家湾后,他把“能上能下”延伸到新维度——从“教多”到“教少”,从“大班额”到“微型班”,从分科教学到全科包班。
“4个孩子上三个年级的课,哪一科都不能落下。这不是轻松了,是更考验人了。”陈满清说。“教师好好学习,学生才能天天向上”
之前在白浪镇九年一贯制学校的时候,年轻教师叫陈满清“潮老头”。他欣然接受。
当不少老教师对电子白板发愁时,陈满清带头钻研教学软件。他学会了制作课件,熟练使用“班级优化大师”等软件,从抖音筛选优质资源,把古诗词改编成情景剧,把手语操带进课间。
陈满清说:“教师好好学习,学生才能天天向上。”为了课堂生动鲜活,他常钻研到半夜,遇到问题就拽着年轻老师问。
早在1998年,陈满清就开始主动接触互联网。他说:“那时候网上教育资源不多,但我感觉这是未来教育发展的大方向。持续关注下来,发现线上各类教学资源越来越丰富,我攒了一大堆。”
他像海绵一样吸收一切有用的东西:“拿来主义,只要用得上,我都积极学。”
36年来,他先后有18篇教学论文发表在《教师报》《湖北教育》等报刊,教学设计获中央教科所一等奖。哪怕教材教了十几轮,每学期开学他仍会重新备课。
“每一届孩子的认知水平不一样,拿旧教案教新学生,就是最大的不负责。”陈满清说,自己会根据季节变化调整教学内容。春天带学生去田埂上认识野菜,秋天收集落叶做手工。他的备课笔记,总是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到了袁家湾教学点,面对4个分属三个年级的学生,复式教学难度大,他却把挑战变成创新。他自掏腰包买来快板,教孩子们打着节奏背古诗。每周一首,写在小黑板上,一年多下来,几个孩子能背40多首。
他把田埂变成课堂,摘艾草、采野菊花,让孩子们闻着草药香认“艾”字。每天晨跑时,他说上句,孩子们接下句,跑步成了“流动的诗词课”。
他还善于向孩子们学习。一次,一个孩子在抖音上看到手势舞,课间跳给他看。陈满清马上学了来,第二天就用上了。
“学生是鲜活的,他们喜欢什么,我就去了解什么。你不懂他们的世界,就进不去他们的心。”
55岁的陈满清没有丝毫懈怠。年轻教师遇到技术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陈老师”。
“时代在变,孩子在变,你不学就跟不上。活到老学到老,不是漂亮话,是当老师的本分。”
陈满清对学生的用心,学生们记在心里。2023年,他推荐学生杨紫喏参选郧阳区“新时代好少年”。这个孩子从三年级就学会了做饭,帮奶奶分担家务。陈满清听说她的情况后一直记在心上,等机会来了,他详细整理材料推荐,杨紫喏如愿获评。孩子有些忐忑,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陈满清对她说:“能认识到自己有差距,说明你的内心充满了向上的力量。荣誉属于过去,别太当回事,放下就好。”孩子豁然开朗。
如今在郧阳区胡家营镇陈庄完全小学任教的黄秀楠,也记得陈满清老师对自己的帮助。“那时为了鼓励我写作,陈老师每次都用心帮我修改作文。到学期末,他把我的优秀作文收集起来,用 A4纸打印了一本作文册。”黄秀楠说,“他是我写作的领路人。”2023年大学毕业后,追随着老师的脚步,黄秀楠也成为了一名乡村教师。“你真心对他们,他们就把你当亲人”
袁家湾教学点极为偏远。陈满清刚来时,学校楼顶积了厚厚的树叶和尘土,他一个人爬上楼顶清理。村民们看在眼里,纷纷说:“他把学校当成了自己的家。”
原先学校只有光秃秃的水泥操场,孩子们下课只能蹲在台阶上发呆。“农村孩子该有的童年一样也不能少。”陈满清说,自己找来油漆,蹲在地上一笔笔画:简易跑道、迷宫方格、跳房子、拼音格……就这样,水泥地变成了彩色游乐场。
陈满清爱养花,家里养了200多盆。他带了不少到学校,种在窗台和角落。他说:“每天走进校园有好心情,撒下一颗种子,某一天就能发芽。”他还在学校旁开了一块菜地,带孩子们观察植物生长过程。
每天清晨,陈满清总是第一个到校,烧好一壶热水。冬天孩子们一进教室就有热水喝,手暖心也暖。这个教学点每天都会举行升国旗、降国旗仪式,哪怕只有4个孩子,陈满清也从不省略。
学生张城荣的奶奶说:“陈老师来了以后,我家孙子变化可大了。之前回家就玩手机,现在做好饭知道帮我端菜、盛饭,吃完饭帮我打扫卫生。”
陈满清翻山越岭去家访,最远的一户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给孩子们买文具、送衣服,记得每个孩子的特点和喜好。因材施教,在他这里不是理论,而是每一天的生动实践。他说:“你真心对他们,他们就把你当亲人。”
陈满清说:“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我让孩子们玩,在快乐中学习。”他自制教具,从抖音淘来益智卡片,每天放学时考孩子。体育课上,他和孩子们一起跑步,边跑边对诗;美术课上,他带孩子们去田埂上画野花;音乐课上,他打着快板教古诗。这个教学点虽小,但五育并举一样不少。
在白浪镇九年一贯制学校外墙上,有八个大字——“向下扎根,向上生长”。这正是陈满清教学生涯的写照。
他说:“我这一辈子没离开过乡村。从刘洞到鲍峡再到白浪,最后扎进袁家湾,越走越偏,根越扎越深。根深了,才能长得高、长得稳。”
36年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清晨的一壶热水、田埂上的半截粉笔、水泥地上的彩色方格。
还有5年多就要退休了,可陈满清说:“我的黄金十年才刚刚开始。”
有人问他苦不苦,他笑着说:“每天和孩子们在一起,看他们背古诗、在彩色操场上跑、捉蚂蚱送给我,我快乐还来不及呢。”
下午4点多,阳光斜斜地洒在彩色操场上。陈满清带着4个孩子站在校门口与记者挥手,身后的国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那面国旗,每天都会升起。
短评
向下扎根向上托举
■吴忠斌
在很多人拼命往“上”走的时候,有一位老师,一次次选择往“下”。从中心校到教学点,从管理岗到一人一校,从教36年,陈满清从平原一步步退到山坳,却把教育的旗帜一次次升到高处。
“党员教师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这话朴素,却有力。他不是没有向上的机会,而是每一次都选择了更远、更难、更不起眼的地方。他像一棵树,不追逐天空的浮云,而是把根扎进最贫瘠的土壤。因为他知道,根深,才能叶茂;向下,才是真正的向上。
在全国教育系统,像陈满清这样的老师并不少见,但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力量:他把“下沉”活成了一种主动,把“偏远”变成了一种选择,把“孤独”化为了一种丰盈。
他不是被动服从,而是主动请缨;他不是无奈留守,而是深情扎根。从初中骨干到小学全科,从大班额到复式教学,他不是降级,而是升级——每一次“归零”,都是一次更高标准的出发。
“教师好好学习,学生才能天天向上。”55岁的他,学软件、做课件、刷抖音、编手语操,像年轻人一样奔跑在教育的数字化赛道上。他不是在追赶时代,他是在为乡村孩子铺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这不是“苦守”,这是“深耕”。他的根扎得越深,乡村教育的枝叶就越茂盛。他带出的年轻教师,已经成长为骨干;他教过的孩子,眼里有光、心中有诗、脚下有路。
从刘洞到鲍峡,从白浪到袁家湾,他一步步走远,却一点点拉近了城乡教育的距离。他不是在退守,而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最伟大的抵达。
向下扎根,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让更多人向上生长。陈满清老师的故事,是一个时代最需要的样本。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促进教育公平的大背景下,我们需要更多像他一样的人——甘于平凡,却不甘于平庸;扎根泥土,却托举希望。

◀陈满清带着孩子举行升国旗、降国旗仪式。

陈满清讲课既有激情,又充满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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