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厅

三十多年前的一个端午，夏老邀约我前往郧县（今郧阳区）观看龙舟赛，我心中满是欣喜。那时郧县尚未通公交，我与夏老早上七点赶到十堰城区六堰汽车站，搭乘中巴车奔赴郧县。夏老年过七旬，酷爱摄影与写作，是新闻界德高望重的前辈。这般热闹非凡的端午赛事，他自然不会错过。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山路颠簸，上午九时许，我们抵达郧阳汉江公路大桥桥头。这座大桥通车不过两年，桥身崭新挺拔，粗壮的斜拉钢索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曾被誉为“亚洲第一跨度斜拉桥”。当年建桥之际，我们企业统一捐资，也算为这座大桥的落成尽了微薄之力。正因如此，每次看着这座恢弘壮阔、线条灵动的大桥，我心中便生出几分别样的亲近。

大桥靠县城一侧的江滩上，早已人山人海，人流绵延至岸边芦苇丛中，蔚为壮观。

赛事主席台设于桥下，布置简约质朴——几座奖杯、数张奖状、几瓶饮用水，再加一台扩音设备。赛场终点在桥下这片江面，起点则在下游约一里处。这段江面开阔平缓、水深适宜，是举办龙舟赛事的绝佳水域。我与夏老沿着江滩行走，择了一处视野开阔、便于取景的位置，静静等候赛事启幕。

此次赛事共有五支龙舟队伍，船身分别以红、黄、蓝、绿、白为主色调，船头为“龙头”，船身画龙鳞，彩龙栩栩如生。每船十二名队员，皆是体魄壮实的汉子，臂膀肌肉紧实凸起，力量感十足。队员身着与船身同色的背心，便于区分队伍。船头架着一面大鼓，擂鼓人面朝队员而坐，既是鼓手，又当指挥。

十点整，开赛哨声响起，五条龙舟瞬间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出。龙舟两侧的队员在“战鼓”催促下，整齐划一地挥桨击水，齐声高呼“嘿哟、嘿哟”，每喊一声，桨板起落一次。唐人张建封“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的诗句，正是此刻盛况最贴切的写照。

我细细观察，队员们坐姿压低，桨板紧贴水面起落，最大程度缩短划水间距、提升划桨频次，以此积蓄速度、聚力前行。开赛之初，五条龙舟齐头并进、难分高下，驶出二十余米后，各船交替领先，难决胜负。

汉江两岸，观众纷纷挥舞手臂、摇动纱巾，呐喊助威之声震彻江畔。为龙舟队员注入十足底气，众人划桨的速度愈发迅疾。刘禹锡诗云“杨桴击节雷阗阗，乱流齐进声轰然。蛟龙得雨鬐鬣动，螮蝀饮河形影联”，正是眼前这番千帆竞渡、百舸争流的壮阔景象。

那时我才二十来岁，自知体魄、耐力远不及这些常年劳作的汉子，不由得心生钦佩。而身经多场赛事的夏老，关注点却不在队伍胜负之上，他全程专注取景，不停奔走抢拍精彩瞬间，相机镜头远近推拉、切换自如。每当龙舟恰好落入相机取景框，他的嘴角便微微上扬，既有猎手锁定目标的笃定，亦有新闻从业人员见证精彩的欣慰。

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暖阳铺洒江面，远处水波粼粼、浮光跃金。条条龙舟破浪疾驰，船尾拖出一道道雪白浪痕。这是我第一次亲临龙舟赛事现场，队员们全力以赴、奋勇争先的模样，深深打动了我。他们大多是质朴的庄稼人，并非专业运动员，却凭着一腔热忱与韧劲，拼尽全力。

龙舟从我眼前飞驰而过时，我清晰看见队员衣衫尽数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江水。赛程行至二百米，黄色龙舟率先突围，拉开一个船身的优势，唯有红色龙舟紧追不舍，其余三支队伍稍稍落后。赛程后半，队员们体力渐渐透支，比拼的便是极致的毅力与韧劲。这便是最动人的体育精神——不到终点，绝不言弃。

我也连忙按下相机快门，定格这场鲜活的民俗盛会，留存珍贵的青春记忆。转瞬之间，龙舟疾驰远去。整场赛事时间很短，却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眼看各船交替领先，我既为领跑者喝彩，亦为追赶者鼓劲，身临其境之下，只觉热血沸腾，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临近终点，队伍差距愈发明显，黄色龙舟一马当先，以三个船身的优势赢得冠军，红、白、蓝、紫四队依次位列其后。

龙舟竞渡落幕，传统保留节目“抢鸭子”随即登场。夏老一边调试相机，一边笑着对我说：“这个环节，比竞渡更有意思。”短暂休整过后，各队队员重返龙舟，蓄势待发。三只活鸭被投入江心，二十米开外的五条龙舟即刻如饿虎扑食般围拢而来。

家鸭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吓得仓皇逃窜，脚掌奋力拨水，翅膀不停扑腾，却终究无力腾飞，只能在水面四处躲闪，模样仓皇又滑稽。看似笨拙的鸭子自幼亲水，想要捕捉并非易事。但这些江边长大的水手个个经验十足，五条龙舟迅速合围，将三只鸭子困在固定水域。包围圈步步收紧，江岸观众的吆喝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气氛愈发热烈。

红、黄两队龙舟同时逼近一只鸭子，两队队员探身奋力抓捕。这时，夏老迅速举起相机抓拍，连连赞叹：“这镜头绝佳，太难得！”

龙舟队员都是游泳好手，开始泅水追鸭。十几人围捕一只鸭子，场面十分刺激，我们也收获了不少精彩照片。

正午时分，整场赛事圆满落幕。我与夏老寻得小店，品尝郧阳特色三合汤。一碗热气腾腾的三合汤上桌，汤汁浓郁，牛肉软烂，红薯粉筋道爽滑，搭配六个皮薄馅足的水饺，一勺入口，通体舒畅。原本说好由我请客，夏老却悄悄提前结账。他素来这般温和仗义、古道热肠。

龙舟赛热烈，三合汤味美，这段鲜活滚烫的往事，已然是三十余年前的光景。当年邀我共赴端午盛会、同赏龙舟竞渡的夏老，早已与世长辞。

南水北调中线工程蓄水之后，汉江江面拓宽数倍，当年人声鼎沸的老江滩已淹没于碧波之下。如今郧阳城区日新月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成为一座繁华新城。只是这一切，夏老再也看不见。

岁岁端午，今又端午。我只能在悠悠梦境里，再随夏老重临江畔，共赏龙舟破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