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宏厅
家乡的端午节,总叫人时时惦念。夏风穿过田野,勤劳的农人早已将新麦尽数收仓。吃白面馍馍,是家乡人端午节的首选。
儿时每逢农历五月初五,深山村落的端午便伴着晨光悄悄启幕。天刚蒙蒙亮,爷爷攥着镰刀、踩着晨露,去山坡割艾蒿。镰刀起落,“擦擦”作响,一丛丛艾蒿应声倒伏。不多时,他腋下夹着满满一捆鲜嫩艾蒿归家,进门后便分作小束,用红绳系牢,一束束插上门楣、倚靠墙根。清苦浓郁的艾草香气瞬间漫满院落,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爷爷总念叨:“艾蒿的香气能驱散秽气、带来福气。”
收拾完艾蒿,爷爷又端来一小碗调配好的雄黄酒,神秘地招呼我们几个孩童:“孙娃儿们快过来,爷爷有好东西,抹一点儿,喝一点儿,保准蚊不叮、虫不咬。”
我满心疑惑:“爷爷,雄黄酒当真这么厉害?”
爷爷笑着点头说道:“电视《白蛇传》里的白素贞,修行千年才化为人形,许仙劝她饮下半盏雄黄酒,立刻便现出蛇的原形。”
说罢,他指尖蘸上酒液,挨个在我们的额头、耳后、鼻尖细细抹匀,再让每个人抿一小口。一股独特的酒香,顺着喉咙缓缓漾开。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铺满庭院。二妈、三妈忙着赶制香囊:先拿剪刀把彩布剪成圆形、方形、菱形布片,再一针针缝成小袋子,在布面绣上游鱼、飞鸟等纹样,填入朱砂、雄黄与香料后收口,底端缀上彩色流苏。这些香囊精致好看,我们挂在胸前,爱不释手。余下的五彩丝线,长辈还会编成彩绳,系在我们脖颈上。
厨房里更是一派热火朝天。奶奶和母亲正张罗端午的主食。老家山地缺水,种不了水稻,产不出糯米,自然包不成粽子,白面馍便成了端午最珍贵的吃食。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间有“尝新”习俗,新麦收割后磨成面粉,蒸一锅白馍,是青黄不接时节庄稼人最期盼的滋味。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烈焰舔着锅底。蒸笼缝隙不断涌出腾腾白雾,醇厚的麦香填满整间屋子。案板上揉得软润的面团,不多时便被做成馒头、花卷、菜包,还有造型小巧的“斑鸠娃儿”。奶奶用筷尖蘸一点红颜料,给“斑鸠娃儿”点出眼睛、嘴巴,一边忙活一边说:“这馍娃儿吃了,吉祥如意呢。”屋内热气蒸腾,奶奶和母亲忙个不停,我们一群孩子围在灶台边打转,眼巴巴望着出锅的白面馍,早就有些等不及了。
奶奶瞧我们馋嘴的模样,咧着没牙的嘴笑:“好了,好了,看把孙娃儿们都饿坏了!”说着便从竹筐里捡出“斑鸠娃儿”,挨个塞到我们手里。
我们胸前挂着香囊,手里捧着香甜的馍,一溜烟跑出老屋,和门外的伙伴嬉闹玩耍,同时把端午的喜庆也带了出去。
数十年光阴一晃而过,我从山村迁居城市,也从当年的孙娃儿变成了爷爷。每到端午,一家人随时能吃上软糯的粽子,还能驱车前往汉江边看龙舟赛。江面锣鼓震天,岸边人头攒动,龙舟选手奋力挥桨,江上还有抢鸭子的趣味比拼,岸边游人不断往江中抛撒粽子,热闹非凡。我立在江畔,轻声诵读《离骚》,凭吊屈原,心怀敬重。
可纵使龙舟盛会再喧嚣、粽子滋味再香甜,我始终忘不掉四十多年前,故乡山村里朴素的端午光景。每每回想,艾草清苦、麦馍香甜的气息,依旧萦绕心头,万般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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