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从娥

在故乡，除却春节，最热闹的节日便是端午。

农历五月初四，弟弟带着弟妹和孩子，千里迢迢从都市赶回老家。一进院门，母亲便笑着迎上前。大孙子君儿走到石榴树下，仰头细细端详枝头每一朵石榴花。鲜红娇嫩的花朵缀满枝头，像一张张嘟起的小嘴，让孩子满心欢喜。

院墙旁，柴禾码得整整齐齐；门前的菜地里，茄子、青椒、黄瓜、西红柿长势繁茂，一派生机盎然。

稍作歇息，母亲拿起镰刀，走向河边的芦苇荡，准备割芦叶包粽子。我们紧随其后，河畔芦苇长势旺盛，郁郁葱葱。母亲手法娴熟地俯身收割，那深深浅浅的芦苇将她整个人藏了起来。

回家后，母亲手把手教我们包粽子。她先将芦叶逐一理顺，修剪掉头尾多余的边角，用清水反复冲洗，再以沸水烫软杀菌。一时间，清冽的芦苇清香扑面而来。

粽子馅有荤有素，母亲取两片芦叶，折出漏斗的形状，轻声叮嘱：“看好了，糯米不能放太满，要留些空隙，不然蒸煮时粽叶会被撑破。”她指尖翻飞、动作利落，不过片刻，一个个棱角分明的三角粽便成型了。

“来，你们都试试。”母亲笑着招呼我们上手。我们怯生生地尝试，起初屡屡出错，要么粽叶开裂、糯米洒落，要么包出的粽子模样怪异，有的扁长如枕头，有的突兀似牛角。

母亲看着我们笨拙的模样，笑着宽慰：“熟能生巧，慢慢来。”我们慢慢摸索，渐渐掌握了技巧。虽说包出的粽子不太好看，但总算能成型了。

随后母亲生起灶火，开始煮粽子。大铁锅内清水翻滚，青绿的粽子下进去，不一会儿，清甜的粽香便飘满院子。等粽子熟透，母亲揭开锅盖，腾腾热气扑面而来。取出粽子，剥开粽叶，咬上一口，馅料咸鲜入味，让人食欲大增。

端午清晨，一家人都早早起身。母亲常说：“带露的鱼腥草最是清热降火，得多采一些。”我和君儿兴致勃勃地跟着母亲，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一路寻觅采摘。

不一会儿，我们便采满一筐鲜嫩的鱼腥草。母亲将其仔细洗净，一把把整齐捆扎，然后挂在院中的晾衣绳上。“晒干之后，你们带回去泡水喝。”身着淡蓝棉麻衣衫的母亲温柔叮嘱。

随后，母亲将备好的大蒜与鸡蛋一同放入锅中煮，还加入新鲜的艾叶。“端午晨起吃大蒜、鸡蛋、艾叶，可祛五毒、护佑安康。”母亲笑着说。间隙，她又烙了金黄酥脆的油馍。

节日的锣鼓尚未敲响，汉江早已换上盛装。两岸彩旗招展，岸边人头攒动。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汇聚于此，共赴端午盛会。白发老人拄着拐杖，低声给晚辈讲述屈原投江的故事；孩童们骑在父辈肩头，挥舞着稚嫩的小手，模仿擂鼓划桨的动作；年轻人举着手机，用镜头记录端午盛景。

江边渡口，村里精壮的鼓手、锣手与桨手已经登船。各代表队的旗帜高高矗立在龙舟中央，黄、白、黑、赤、青五色龙纹大旗迎风猎猎。船头旗杆悬挂铜锣，船中放一面大鼓，船尾配备长桨把控航向。参赛健儿身着统一服饰，端坐船舷两侧，双手紧握船桨，精神抖擞、蓄势待发。

开赛鞭炮一响，船头令旗一挥，鼓手挥槌擂鼓，十余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桨手们紧随鼓点，动作整齐划一。“划船啰啰，嗨好！嗨好……”雄浑的号子响彻云霄。江面浪花飞溅，如白练翻飞；舟影交错疾驰，或并驾齐驱，或破浪赶超。

江岸两侧，观众的喝彩声、加油声此起彼伏，与江面的锣鼓声、划桨声交织相融，让人热血沸腾、心潮激荡。

精彩纷呈的龙舟竞渡过后，趣味十足的“抢鸭子”重磅登场。放鸭船行至江心，数十只鸭子被尽数放飞。各条龙舟紧随其后、竞相追逐。群鸭被盛大的场面惊扰，纷纷扎入水中躲避。可这难不住汉江边长大的汉子们，只见他们纵身跃入江中，扎几个猛子后，便稳稳抓住鸭子，高高举过头顶。江岸之上，掌声、欢呼声连绵不绝。

自我记事起，故乡年年端午都有集会庆典。各村户主、龙舟健儿齐聚活动主事家中，共享宴席、共庆佳节。席上一道特色主菜名为“龙舟菜”，以青椒、黄豆、豆角、芹菜、大头菜搭配肉丝爆炒而成，是当地人祛湿解乏的时令佳肴。

端午宴席有礼序讲究。年过花甲的长辈端坐上席，尊长为先、位次分明。席间敬酒亦有规矩，先敬长辈，再敬同辈，依顺时针次序依次举杯，人人恪守礼数、不敢怠慢。

宴席荤素齐备，肥而不腻的红烧肉、油润沙糯的咸鸭蛋、清甜软糯的粽子、鲜嫩爽口的清蒸鱼、入味下饭的青椒炒肉……新启的冰镇啤酒清爽解腻，令人垂涎欲滴。

夕阳西垂，市井喧嚣渐渐褪去，村民传唱的《送龙歌》悠扬婉转。我们一家人围坐桌前，母亲娓娓讲述屈原投江、百姓投粽祭贤的故事。君儿眼中满是好奇，亦藏着纯粹的崇敬。小小年纪的他，心底流淌的，想必是浓浓的乡土情愫，亦是代代相传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