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阚韶辉
中国许多传统节日,都是自带香气的。端午的香气,自粽子、艾蒿、菖蒲、雄黄酒与香囊中缓缓弥散,醇厚绵长。我久居浙江温州,身为异乡游子,却始终吃不惯当地的粽子。温州粽子馅料繁杂、滋味厚重,总让人觉得少了粽米香。我心心念念的,依旧是故乡竹溪老屋小院里,母亲亲手包的碱水粽。
犹记儿时,每至端午前夕,母亲总会早早备好制作碱水粽的食材。她从不用市面售卖的工业碱,而是将晒干的黄豆秸秆、油茶果壳焚烧成灰,以沸水冲泡、静置沉淀,细细滤出一盆澄澈清亮的草木灰水。再取本地糯米浸泡,直至莹白的米粒晕出微黄,悄然酝酿着一场质朴的蜕变。
暮色初垂,老屋的厨房便飘起粽叶香。母亲清晨特意赶往蒋家堰镇集市,买回新鲜狭长的箬叶,经沸水焯烫过后,青绿柔韧、清香四溢。两张箬叶对齐,灵巧一折,便塑出漏斗形状。将糯米填入,轻轻压实,不添枣泥、不夹荤馅。母亲指尖带着薄茧,包起粽子却十分灵巧,折叶、填米、拢口、封口,一气呵成。再取干净的细棉线紧密缠绕数圈,一个个“四面四角”的长粽,便整齐地挂木桶把手之上。
我守在灶前帮着烧火,母亲把粽子放入锅中,舀入清水浸没粽身,然后文火慢煮。夜色渐深,炊烟袅袅,粽叶与糯米的清香溢满整座小院,这是独属于故乡端午的烟火味。
第二天天色微亮,焖煮一夜的粽子已然熟透。捞出晾凉,一缕淡淡的草木碱香悠悠散开。一家人围坐在小院里,轻轻剥开青绿粽叶,糯米金黄透亮、紧实饱满。蘸上一勺白砂糖,入口清甜筋道、凉而不硬。
若说碱水粽是故乡端午的主角,艾蒿便是不可或缺的配角。端午未至,母亲便早早开始准备艾草。她只采摘叶厚绒密的本地白艾,采摘时从不伤及草根,为的是留存根茎,待来年再度生发。
采回的白艾青翠鲜亮,母亲以五枝为一束,用红绳轻轻束拢,悬挂在大门门楣与窗沿两侧。年少懵懂的我,只觉青绿点缀、赏心悦目,长大后才明白,这一束束青绿艾草,藏着母亲最朴素的期许:驱五毒、辟浊气,护佑家人四季安康。剩余的艾蒿,母亲会捆好晒干、妥善储存,留着全年驱蚊治病、祛湿养生。
这年年常备的艾蒿,让我们一家人受益匪浅。母亲一生勤俭,总舍不得及时处理剩饭剩菜。也正因这一习惯,她中年患上肠胃炎。此后她便常年用晒干的艾蒿叶泡水饮用,日复一日、持之以恒,肠胃顽疾竟渐渐痊愈。我们兄妹幼时,每逢节庆贪吃,常常胃胀腹痛,母亲便取干艾蒿叶泡水让我们服用,数次便可缓解不适。
从前每年暑假,我都会回乡住上一个多月。老屋院落草木繁茂,夏日蚊虫繁多。虽屋内装了纱门帘、点着电蚊香,足以隔绝蚊虫,可母亲依旧放心不下。每至傍晚,她总会在我的卧房门外摆放一束干艾蒿,然后引燃。浓郁绵长的艾草香气漫溢全屋,裹挟着山野的清冽与温柔的母爱,静静萦绕整夜,护我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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