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昌荣
初夏的风掠过竹山县城,我们沿着斑斓的“三色公路”向南。不过十分钟,城关镇刘家山村便浮现眼前。白墙黛瓦的农舍层叠依山,十余栋民宿点缀其间,宛如从茶山肌理中自然生长而出。
该村老党支部书记范传武指着这片土地说:“这里原是库区移民村,老一辈还叫它‘茶场’。”这称呼,藏着的不只是地名,更是一部人与水、与山争夺生存之地的壮阔历史。
站在茶山高处眺望,眼底是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远处木鱼山苍青如黛,近处霍河水库碧波荡漾,当地人唤它“女娲天池”。一库好水润泽两千亩茶园,层层茶垄从山脚盘绕而上,直抵天际薄云。初夏的颜料在这里肆意泼洒:桃红、杏粉、茶绿、天蓝,还有农家屋顶升起的乳白炊烟。很难想象,四十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火热“战场”。
老范是亲历者。“1977年春,全县四千干部、四万民工,在这山沟里肩挑背扛,一干就是四年……”他的声音缓慢,似从岁月深处传来,物资匮乏、机械稀缺的年代,无数肩膀与手,用最原始的工具,将信念与力气一锹一镐、一篮一筐夯进坝体。亚洲著名的霍河人工土坝,就这样在汗水与号子声中巍然屹立。
水库蓄起生命之水,也淹没了良田家园。为谋生计,移民们在库区周边的贫瘠山坡上种下茶树。茶,成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指望。
时光流转,如许多乡村的命运一般,年轻人如候鸟飞向城市,留下空寂屋舍与渐次荒芜的茶山。直到2022年,和美乡村建设的春风吹进村里,沉睡的资源才被唤醒。荒废老屋变成时尚民宿,山坡上建起茶文化博物馆、城市书房、茶山驿站等。文化的清泉,开始润泽这片土地。老人们谈起变化,眼里闪着光:“以前做梦也想不到,一批批外地游客会一个劲儿往这里跑!”
从大坝走到山顶,来到茶艺中心,如同翻开一部茶叶史诗。里面展示的茶,各有其名:竹山硒茶·圣水一号、武当道茶、十星红茶、刘家山茶……有了名字,它们便不再是山野间无名的草木,而成了有灵性的生命。展柜里,从粗糙的早期制茶工具到精美的茶品包装,无声诉说着一条从生存到生活的升华之路。
茶艺中心外,一处别致的书房引人驻足。推开虚掩的柴扉,夯土墙面留着岁月的纹理,室内却满溢书卷气。几位游客临窗而坐,或阅读,或品茶。书香、荷香、茶香交融,瞬间抚平浮躁。
初夏的阳光将茶垄晒成透亮的绿色五线谱。采茶人的手在其间起落,是最灵动的音符。我学着采茶大嫂的模样,轻轻一掐,一芽两叶落于掌心,指尖染上清新鲜活的草木香。一位大嫂笑着说:“不一样喽,以前采茶是生计,手里重,心里沉。现在采的是‘金叶子’,是‘富硒茶’,自采自卖,心里是甜的。”她指向远处的民宿,那“甜”字便有了具体的光泽。
这份“甜”,在润兰茶庄得到生动印证。老师傅赤膊炒茶,锅温灼人,鲜叶入锅,“嗤啦”一声,水汽裹挟着澎湃的香气蒸腾而起。他的双手在锅中抓、抖、揉,仿佛在与茶叶进行一场默契的对话。他告诉我,硒茶的灵魂在“杀青”“做形”的火候,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涩。他炒的不仅是茶叶,更是时光与经验凝练的艺术。游客们围在锅边,看得入神,那弥漫的茶香,是最好的招牌。
傍晚,我们来到老茶场房前。主人孟吉武用甘洌的山泉沏上新采的硒茶。茶叶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载沉载浮,一如这片土地四十年的命运。入口微苦,旋即化为难以言喻的醇和甘润。那滋味里,有红土的厚朴,有阳光的慷慨,有霍河水的清冽,更有一种历经艰辛后的从容与回甘。孟吉武说,自己是茶场土生土长的见证者,亲历了霍河水库与茶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进来喝茶呀!”在村里,乡亲们见面常说这句话。茶农白天敞着大门,见游客便招呼进屋。家家户户种茶树,清明、谷雨采的春茶叫“细茶”,留半斤八两待客,其余拿去卖钱;夏秋采的茶叶做成“粗茶”,自家留饮。所谓“粗茶淡饭”,正是老百姓最本真的日常。
若赶上茶文化节,满山坡飘起即兴的茶歌:“绿绿的茶林哟满山坡,浓浓的茶水哟好解渴。朋友啊,欢迎你到竹山来,香喷喷的硒茶哟请你喝!”淳朴的歌声,与杯中茶香一样,毫无矫饰,却直抵人心。
暮色如茶,渐渐沏浓了群山。我忽然懂得,这片茶叶所盛的,何止兰香与硒味。它是一枚时间的琥珀,封存着战天斗地的号子,离乡背井的回望,荒坡重绿的渴望,与书房灯火的温柔。从夯土坝基,到文化根系;从求存的茫然,到生活的希望,这片土地,用它最谦卑也最倔强的植物,完成了一部深沉的史诗。
如今的刘家山村,荣膺“中国美丽休闲乡村”,成了羡煞旁人的“梦里老家”。那条彩色通村公路,引来了如织的游人。茶,始终是这里不变的主角与灵魂。
临走时,我带上一小包刘家山茶。夜深冲泡,看着茶叶翻滚沉淀,那醇和的滋味,似乎已不仅存于舌尖。它化作一缕乡愁,被霍河的水汽浸润,被竹山的云雾滋养,终将随着武当山茶的香气,飘得更远,去慰藉天涯游子的梦。
这一片叶子,就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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