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荣彬

鄂西北的初夏来得莽撞。房县军店镇羊峪口的群山刚褪去怯生生的浅绿，漫坡麦田已翻涌成无边的金浪。暖风顺着易沟河谷悠悠漫上来，像一双无形的手，一层层抚过梯田。沉甸甸的麦穗便在这手掌下起伏跌宕，一波推着一波，从山脚涌向山腰，又从这面坡滚向那面梁。整座山谷像一匹流动的黄绸，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而炽烈的光。

我常在这样的时候分神。耳畔会响起一阵细碎而厚重的声响，穿过岁月的云雾，轻轻落在心上，如同故人叩门——那是久违了的连枷声，是羊峪口镌刻在泥土里最绵长的乡音，是旧时光留给我最温柔的回响。

记忆里的日子，是从一声吆喝开始的。天边刚露一线鱼肚白，黑脸队长的嗓子便炸开了：“今儿天气好！白天全部劳力集中到山垭子、何家沟坡地割麦挑麦，晚上打场脱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惊得门前大柿子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儿扑楞楞直飞。

堂爷是队上的“使牛匠”。一大早套上老黄牛，拉着石碾子压场地。沉重的石碾一圈圈碾过，松软的土面一寸寸变得瓷实。两个年长的婶子细细拍平楞角，直到场地光洁如镜，映得出天上移动的云影。山坡上，割麦的劳力像跳动的音符，铺撒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镰刀贴着地皮划过，“唰”的一声，一抱麦子温顺地倒在臂弯。割到大半晌，女人铺麦秆，男人扎捆子。麦腰子在指间翻飞，几拧几转捆扎好了。男人的钎担扎进麦捆，吆喝一声用力上肩，一路小跑着挑回。晌午日头毒辣辣悬在头顶，汗水淌进脖颈，脊背洇出深色汗渍，可没人停下来。那是一年里最要紧的几天——麦子熟透了不等人，一场暴雨就能把半年的辛劳全砸进泥里。

夜幕终于降下。打麦场上那盏白炽灯灼亮地悬着，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勇。妇女们解开麦捆，一层挨一层铺满场子。晒了一天的麦子散出酽酽香气，热烘烘，甜丝丝，钻进鼻孔就再也散不去。大人们面对面站定，手里的连枷同时扬起——那些连枷是祖辈传下来的，木柄被岁月磨得乌黑发亮，拍板上的棱角早已圆润，却结实得让人安心。

抬手，起落，拍打。噼啪声错落交织，像一场大戏骤然开幕。连枷一排落下去，另一排便扬起来，上下翻飞之间，饱满的麦粒从穗子上簌簌落下，金灿灿铺了一地。细碎的麦壳在灯光下纷纷扬扬，轻盈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落在女人们头巾上，落在男人们肩头，落满整个场院。连枷声的间隙里，有人高声说今年的收成，有人打趣谁家新过门的媳妇，欢笑声和着噼啪声一起漾开，沿沟谷漫上山梁，把整个羊峪口的夜晚填得满满当当。

儿时的我，最爱蹲在麦场边，托腮看大人们打粮。看不懂劳作的辛苦，只贪恋这热闹的烟火。连枷声听久了，便觉出一种奇异的韵律——像心跳，像呼吸，像这片土地最本真的脉搏。闻着麦子独有的清甜香气，心里便生出没来由的欢喜。我爬上大石磙，双手叉腰，学着大队书记的腔调：“我是书记，将来买个机器给队上打粮食……”堂爷正挥着连枷，忍俊不禁地打趣：“啥书记哟，我看你是个‘肉书记’，赶明儿给你讨个花老婆儿……”我们几个小伙伴对视一眼，齐声对着他发出一阵哄闹的呼喊。

堂爷作势扬起手掌，我们轰地四散逃开，笑声追着背影，一直滚到麦场边的暗影里去。那种没大没小的亲热，如今想来，竟比蜜还甜。

后半夜麦子打出来了，一簸箕一簸箕倒进风车。大人摇动把手，风轮呼呼转起来，尘土碎渣从风口飞出，金灿灿的麦粒从漏槽哗哗淌进箩筐。直到每一粒麦子干干净净，才过秤封存入保管室。忙完这些，天已快亮了。打麦场上的灯熄了，四下黑得只剩虫鸣。奶奶和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门，脚步是沉的，脸上却笑着。我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她们在油灯下拍打身上的麦芒。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落在她们肩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

那时候我总以为，羊峪口的初夏年年如约而至，打麦场上的连枷声岁岁不息。那些温暖热闹的光景，会像门前的易沟河，永远流淌下去。

后来我长大了，告别了羊峪口。我见过收割机开进麦田的样子，轰隆隆一趟过去，脱净的麦粒便灌进口袋，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日头底下弯腰挥镰的身影，少了场院上连枷起落的节奏，少了那些汗水、泪水和笑声搅在一起的味道。

时空流转，世事变迁。再回羊峪口，已不复旧时模样。水泥公路把山垭子坡地、何家沟坡地一分为二，阳坡上大片大片铺满了光伏板。曾经平整的打麦场冷清清，长满齐腰深的蒿草，风过时哗啦啦响，像在自言自语。那些曾在连枷声里笑着闹着的乡亲，一个一个走了，化作龙角山上的一抔黄土，静静守着这片劳碌了一生的山坡。

我站在荒芜的场院中央，忽然很想再听一听连枷声。可四下里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处偶尔一声鸟鸣。那曾经响彻山谷的噼啪声，真的走远了——远得翻过了对面翁家店的梁，远得淌过了六谷坡的溪，远得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