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远福
父亲生日这天,我按照预设的议程,准备为父母拍张以稻田为背景的合影。就在取景时,父亲弯腰捋了一株稻穗放到掌心,目不转睛地摩挲着说:“稻子开花了!”母亲对着水稻喃喃自语:“出十五,熟十五,要不了多久就该收稻啦!”时光定格在那一瞬:父母微微前倾身子,像极了面前俯身低垂的稻穗,满是皱纹的脸笑得似朝晖下的稻花,素朴且温柔。
当时我端着相机匆匆瞥了下,心底滑过一丝不屑地说:“这是花吗?像粘在穗子上的小米粒儿,小的不能再小了!”父亲说我大惊小怪,我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自责。自小生长在这个稻浪环抱的小村庄——田垄纵横交错,到处都是稻田的模样,那些随风摇曳的稻子伴着朝暮更替,悄悄铺满我整个年少时光,而我居然与稻花没有过一次对视。
真乃风送千畴稻蕊开,鲜有人知此花容。即使身置万顷稻浪中,包括我在内,观者的视觉盛宴中大抵只见稻浪推涌翻腾,而对藏在禾穗间养活着天下近半人口的“生命之花”往往熟视无睹。这忽然让我想起古人吟咏稻花的诗句来:“稻花花中王,风露千万亩。上以奉玉食,粢盛醴及酒。下以饱苍生,亿兆餔其口。”诗人因稻花滋养亿万苍生,将其尊为花中之王,一点也不为过。而董嗣杲《英溪集》则专门记述了水稻物候特征:“四海张颐望岁丰,此花不如万花同。顷顷紫芒摇七月,穰穰玉穇杵西风。雨旸时若关开落,歌壤谁摅畎亩忠。”形象描摹出稻花有别于观赏花卉的独特形态与属性,足见对农事物候观察的细致入微。而我们往往对看惯了的事物视而不见,以至于失去邂逅品评稻花之美的缘分。
我不由地蹲下身来,蹲在父母种了一辈子的稻田边,观察起稻花。从植物学角度来说,稻花是水稻抽穗后自花授粉的颖花,没有花瓣和花萼,体量仅有一粒米一半大,小得太不起眼。我们能看到的,就是伸出颖壳的花药。一株完整稻穗可着生二至三百朵颖花,密密匝匝、垂垂累累,像点点星辰,似一串燃烧的音符。大自然的杰作从来都无须矫饰,更无意喧嚣与浮华。稻花从不赴春闱争俏,不与百花斗艳,不独为观赏而生。越过时令的道道门槛,在农谚里日夜兼程,当岁月在茎叶间缓缓沉淀,稻花亦独守清欢,静待花期,从容而不迫,静默且坚韧。待浮花散尽,方以自己温柔的方式自自然然地绽开,以一点嫩白抵过万千芳菲。
没有谁能听见稻花盛开的声音。唯有凑得足够近,仔细地看,才能发现:雄蕊和雌蕊彼此有一种局外人不得解的情愫,有爱,有平等,也有相互的理解、感恩甚至更多。它们依偎着,牵连着,蛛丝般伸出细须状纤细花蕊,看似弱不禁风,却承载着整个世界的生命之重。刚露头的稻花像沾了田埂上阳光,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轻与软,那粉粒薄若蝉翼,轻似梦影,若有若无地吐露着欲说还休的清婉与含蓄。盛极时,便泛出纯净的淡黄或乳白,缀挂得满株都是,颤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可稻花骨子里是执拗的,偏又倔强得不见一粒掉下来,只在徐徐缓缓的清风中把点点粉粒摇成素白的碎影,把“风扬花,饱塌塌”的俗语晃成流动的薄雾。
稻花最叫人动容处,是它花期之短,短于“昙花一现”。依据植物生理学观测,稻花多于上午9时逐渐开放,11时进入峰值,午后基本闭合。单株稻花从颖壳张开到谢去,时长约50至90分钟,单穗扬花期三到五天,单株花期持续十天,整片稻田整体扬花期也不过一周。恰如唐代诗人李商隐的《槿花》所叹:“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花期虽短,它的收场却并非渺渺的惘然。凋零的最后一刻,它不惜“粉身碎骨”,将余下的养分与能量从柔弱的细胞尽数交付给即将发育成形的稻谷胚芽体,幻化成稻穗结实率与最终产量的“终结者”。
稻花从来不是为人盛放,也从来不在意被看见。其实也来不及被看见,来不及被赞美。当散尽最后一粒花粉,像完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告别,它们将毕生风华凝结于这刹那芳华,以“润物无声”的谢幕作为向秋的倾情献祭,那么壮烈,那么从容。又似酝酿完成一次从春到秋由营养生长转向生殖生长的质变的奔赴,从而把一整个秋天的心事都悄悄藏进从乳熟、蜡熟到完熟的节律里。当净白的花蕊与渐黄的稻粒在阳光漾起的层层光晕中相遇,一边见证各自的成长,一边延续生命的余温。一朵花与一粒穗就这样彼此认领与成全,都在最粗粝的地方开出不依不饶的秋色。
我在想,只有一半米粒大、十天半月就是一生的稻花到底奔涌着怎样的情绪,才能开出这样的花来。那每一朵无异于稻作农人心尖尖上的宠儿,都是岁月深处最芬芳的记忆,每一株稻穗都是他们眼底最美的成像。
伫立田畔,心田与稻田交叠一体,我恍然彻悟,稻花或许是在悄然诉说,它纵然身形纤细卑微,生命短如朝露,却在柔弱与风骨、渺小与高远、惊艳与素淡中守得云开,活出生命傲然。这种秉性与这方山水的沉静和农人的韧性一脉相承。它仿佛昭示世人:生命的价值不在于一时奋发、瞬间绚烂,而在于长久蓄力与持续的光芒;不在于长度与永恒,而在于是否曾经真正地活过,在于每一次绽放时的全力以赴;也不在于外表的华丽,而在于内在的丰盈。殊不知生命的丰饶原在生命本身,无关别的。
中国水稻研究所沈希宏博士在专著里写道:“一朵稻花,就是一朵微笑。一朵稻花,一个月后就长成一粒饱满的稻米,沉甸甸地继续低头微笑。”我似乎从这位种了三十年水稻的“稻人”对稻花、稻米的浓情蜜意里读懂了“一朵稻花就是一朵微笑”的“生命密码”——
稻花开了,就是天地间一场盛大温柔的欢喜。待到谷穗低垂、稻谷成熟,秋日才算真正拥有了鲜活魂魄。稻禾将世代不变的血脉基因,尽数封入颖壳,让谷粒充盈饱满。这份生生不息,亦缓缓流淌进代代农人的骨血,绵延不绝。那谷粒般沉甸甸的温厚踏实,是烟火人间最朴素的心安。
稻花谢了,稻穗用成熟与金黄抒写情怀,用仓廪丰足的答卷回馈光阴与大地,回馈与它守望一生的每一个人。
稻花的纯粹无与伦比,稻花的力量让人敬畏。小小稻花像极了每个平凡而努力生活的我们,朴素且自带微笑与微光。在岁月博弈中从容于天地间,自在生长,自成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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