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正圣

竹溪，不只是一个地名，她是中国生态版图上，最深情的一个注脚。在这里，竹溪河、汇湾河、泉河、万江河、公祖河、渣渔河、瓦沧河七大水系如七条绿色动脉，从秦巴深处褶皱里奔涌而出，形成的197条河流，像大地密布的毛细血管，将每一寸山岩、每一片林地浸润透彻，又将这份浸润拧成一股清流，穿越千山万壑，最终润泽北方大地。

一

十八里长峡，峡谷纵深蜿蜒，峰峦如削，谷深似壑，相对高度差超两千米，造就了中东部切割最深的峡谷奇观。涧水潺潺流淌，暗河从石缝中汩汩渗出，无数泉眼星罗棋布。

出十八里长峡经向坝乡到桃源乡，就邂逅公祖河、渣渔河、瓦沧河三大水系，它们共同成就堵河源头壮丽画卷。公祖河源出鄂渝交界大巴山东南麓，全长55.4公里，流域面积445平方公里。渣渔河发源于源茂林场菜子坝，河流全长51公里，流域面积323平方公里，在桃源乡羊角洞村与羊角洞沟汇合，一路向东南流入竹山县龙背湾水库，再到竹山县柳林老码头汇入堵河。瓦沧河自桃源乡崇山峻岭间奔涌而出，穿武陵峡三十公里奇崛的峡谷，汇入官渡河。三条水系都流入竹山，汇入堵河水系。

万江河全长46公里，发源于秦巴余脉密林，植被茂密，封禁保护，水质常年稳定在国家一类标准。

泉河，全长84.6公里，流域面积901平方公里，是竹溪县中下部的核心水系。发源于丰溪镇大界梁鄂陕交界大巴山南麓，自南向北，流经丰溪、天宝、龙滩、兵营、新洲，在新洲郭家洲汇入堵河。

汇湾河，属堵河干流，是汉江最大支流堵河的西源，也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重要水源涵养区，贯穿竹溪县南部山区。它一路奔涌向前，在新洲镇两河口与县河、泉河、泗水河、官渡河五条水系汇聚，形成“五水归一”的雄浑壮阔景象。河水合流后一路向东，注入竹山境内的堵河。

竹溪河干流全长约69.3公里，流域面积658平方公里，是南水北调中线重要水源地。这条河属汉江堵河水系二级支流，是竹溪县的“母亲河”，竹溪县因河而得名。

除了河流，竹溪还有龙湖国家湿地公园。公园总面积221.34公顷，湖、泽、滩、涂交错相连，水草丰美，杂树生花。站在观鸟台远眺，成片芦苇荡间，白鹭、苍鹭不时掠过水面。公园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最多的时候这里拍到过37种鸟类，其中10余种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仅是监测到的鸳鸯就有200余只。每到迁徙季，大批候鸟从远方赶来，湿地便成了它们最温柔的驿站。

二

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数十年的悉心呵护，让竹溪县不仅确保“一泓清水永续北上”，还孕育出世界稀有的好水。

走在竹溪县的河谷山间，随手捧起一捧水，都可以直接喝。那种凉，不是寒冰刺骨的刺激，而是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的清甜。当地人从来不在家里存桶装水，渴了，就到河边弯腰来上一捧。“这水，你拿到外地去，一瓶得卖好几十元。”丹霞山上，老乡半开玩笑地说。事实上，这话一点儿也不夸张。全球知名高端矿泉水品牌芙丝在挪威之外唯一认定的水源地，就在这里。

我跟着当地人爬了一个多小时，到达位于桃源乡两河口村海拔1700多米的丹霞山山腰。远远就能听见水声，走近只见泉水从岩壁上喷涌而出，泻成飞瀑。老乡告诉我，这泉旱时不枯，雨天不浑，一年四季流量稳定，水温常年保持在8-12℃。我伸手接了一捧，那种清冽，不像喝过任何瓶装水，更像是把整座山的灵气都咽进了肚子里。经权威部门检测，这处泉水水质具有“高锶、弱碱、低钠”三大特征，其中微量元素锶含量达到0.7至1.2毫克/升，超过国家标准4倍。如今，一瓶瓶贴着竹溪标签的矿泉水从这里启程，被运往全国乃至世界各地。

但竹溪人更习惯蹲在河边，弯腰捧起一捧水就喝——凉丝丝的，带着石头和青苔的气味。

三

为守护这份纯净，不让一滴污水汇入北上清流，竹溪人付出了巨大代价。

水坪镇康家岭村老党支部书记孟正波带我走进竹溪县一中校园，指着操场说：“这里曾经有国有碳酸氢铵化肥厂和以黄姜为主要原料生产皂素的5家化工企业。从烟囱到书香，这是我们县最华丽的转身。”他的感慨里藏着沉甸甸的历史——化肥厂上千工人就业，产值曾占竹溪工业半壁江山，皂素厂拉动农村经济增长13个百分点，成千上万姜农从中受益。可为了水，这些厂子说关就关了。

“所有煤矿、出口创汇的石板厂、化工企业一律关停。沿河住户全部生态搬迁，不许建厂、不许排污、不许开发。化肥不能用，农药不能打，连黄姜这种赚钱的经济作物都不能再种。”孟正波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曾经有外商看中这片土地，提出投资数亿元建设工业园，被一口回绝。有人说竹溪人‘傻’，守着金山不开发。”孟正波笑了笑，“竹溪人不傻，水干净了，比什么都值钱。”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四

二十世纪80年代，竹溪县开始大规模植树造林、绿化荒山。那时候，人们扛着树苗，天不亮就上山。山坡陡，站不稳，大家就在腰上拴根绳子挖坑种树。不滥砍滥伐，走“造林、护林、兴林、富民”之路，竹溪县为“生态立县”埋下绿色的种子。

截至2026年，竹溪县森林覆盖率由1999年的57.4%增加到83.2%。那些当年种下的小树苗，如今已经长成漫山遍野的密林，风一吹，绿浪翻滚。

守住山是为了护住水。竹溪县组建了217支守水护水志愿服务队，2000余名志愿者成为河湖岸线的“常驻卫士”。每周五，在竹溪的河流溪畔，总能看到一群群“志愿红”活跃的身影——他们有的弯腰捡拾岸边的垃圾，有的划着小船打捞水面漂浮物，有的拿着宣传单挨家挨户给村民讲护水的道理。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志愿者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看着河水越来越清，风景越来越美，我们的坚持就值得。”说这话的时候，他们脸上有泥有汗，但眼睛是亮的。

厚植绿色家底，涵养清洁水源。如今的竹溪，群山叠翠，满目葱茏；溪河澄澈，碧波荡漾。从孕育一滴水，到汇入北上清流，这就是竹溪197条河流的绿色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