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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该到长江沿线走走

■ 陈龙兵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轻手轻脚关上家门,像合上一句没能说完的话。

副驾搁着一束白菊,花店喷洒的水珠凝在花瓣上,微微颤动,如同话到唇边又咽回去的泪。今天是父亲离世后的第一百天。我要回故乡,把女儿在长江大学军训的点点滴滴,讲给长眠的他听。车驶出竹溪的群山,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褪去。我又想起六月十一日那个夜晚。医院走廊的日光灯惨白刺眼,我攥着父亲的左手,女儿牵着他的右手,静静目送他安然离去。他嘴角浅浅上扬,似卸下一生的重负,又似终于圆了心底一桩念想。窗外暮色沉沉,人间万家灯火尚未来得及次第亮起。

父亲拼尽气力,硬是撑到女儿高考结束。他总念叨,等考完试,我们就回家。可在病房相守二十个日夜,终究没能留住他。那二十天里,但凡意识清醒,他总要问:“孩子估分了吗?想往哪儿报考?”我答还没有定论。他便闭着眼笑,笑意顺着眼角纵横的皱纹漫开来:“武汉周边学府多,报一所长江边上的学校吧。我一辈子困在秦巴大山里,从没见过长江,就让孙女替我去看一看。”

父亲在大山深处的乡村小学执教数十载,退休后定居小县城,一生极少远行。大山阻隔了他望向大江的目光,也把他的岁月,牢牢锁在了连绵的层峦之间。

后来女儿真的填报了长江大学,就在荆州,离浩浩长江咫尺之遥。

父亲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深陷于悲恸。深夜常常惊醒,孤独与茫然轮番袭来。我反复叩问自己:人的一生,究竟所求为何?我做过十余年乡村教师,父亲亦是。我们两代人,如同两条从大山深处流出的支流,兜兜转转,始终没能奔入那条向往的大江。填报志愿那晚,我和女儿坐在客厅地板上,翻遍厚厚一本招生目录。最后敲定师范专业。我心里清楚,这不仅是女儿的人生选择,亦是我们两代教育人未曾走完的路。

九月六日,自竹溪启程,送女儿奔赴荆州。我陪着她走遍校园: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东西南北各门,校园街巷,再走到长江沿岸。在刻着“长大长新”的巨石前,我们促膝长谈,期许她开启崭新的人生。眼见校园风气淳厚,师长可亲,待军训号角吹响,我便转身离开校园。

既到荆州,总要登一登宾阳楼。夕阳斜照,拾级而上,凭栏远眺。人间得失浮沉,在千年砖石面前,不过是一阵穿楼而过的风。风掠走檐角铜铃的回响,却吹不散风本身。

之后我登上游轮,顺江而下。船舱里有人吟诵长江古诗,我伫立甲板静静聆听。

李白笔下“轻舟已过万重山”,是困境里的突围。只要方向笃定,步履不停,那些熬人的苦难,终会被远远抛在身后。杜甫吟“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是把一己悲欢融入天地苍茫,个人愁苦由此获得释然与安放。苏轼叹“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是阅尽世事之后,与成败得失坦然和解。我恍然懂得,脚下奔涌不息的长江,正是千百年前,诗人们望见的同一条大江。

江风浩荡,吹得人立身不稳,心底却前所未有地安定。我记起父亲住院的某个深夜,他轻声叹道:“我这一生,没什么大遗憾,就是没能看一看长江。”我宽慰他,等病愈便带他前来。他轻轻摇头:“不必,让孙女替我去就好。”

昨夜,女儿发来一张照片。迷彩服衬着青春的脸庞,身后是长江大学暮色四合的天空。她对我说:“爸,这里江风很大,却格外清爽。夜里我梦见爷爷了,中秋放假,我要回老家去看他。”

我望着照片,心里默念父亲。他一生未曾见过长江,倘若看见这帧画面,定然会露出笑意。他咬牙熬过病痛,苦苦撑到高考落幕,不过是期盼后辈,可以站在大江之畔,从容吹一吹浩荡江风。

车子驶入故乡,东方刚泛起微光。我把白菊安放在墓碑前,将手机里女儿的照片放大,轻轻摆放在碑前。晨风吹落花瓣上的水珠,恰似一句萦绕许久,终于说出口的话。

早该到长江沿线走走。早该带他亲赴江边。

可是父亲,您看——您的孙女,已经替您站在了长江岸边。一身戎装,迎着江风,面向镜头含笑。那眉眼笑意,像极了当年的您。

长江滔滔东流。自白帝城奔涌至荆州,从杜甫沉郁的悲慨,流向苏轼旷达的襟怀;从父亲未了的夙愿、我难以释怀的怅惘,流向女儿挺拔坚定的身影。江水从不回头,亦不会停留。它只是兀自奔流,收纳一代代人的来路与归途,载着所有的期盼与遗憾,一同奔赴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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