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远福

曾读到过这样的诗句：母亲的三尺灶台，是那个世界的朝霞。在我的印象中，母亲从未做过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大厨级的手艺。那些用平常食材做成的吃食，恰应了苏轼“自笑平生为口忙”这句诗，只是这“为口忙”纯粹是为了让家人果腹。母亲总能把各样普通食材，做出让人感到温暖与幸福的味道。恰如作家葛水平所写，母亲的味道就是老家啊！尽管无声无息，却勾勒、构建并呈现老家之所以为老家的光亮属性。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入伍的第五年，第一次回乡探亲。眼看一周的假期就要结束，母亲念叨：“给你的战友们带点什么‘接物儿’呢？”抬头间，她瞥到稻场上簸箕里晒的芝麻粒，随即响起她惯常爽朗的声音：“冻米、红薯糖也齐全，能做切糕哩！”母亲是走路带风的急性子，话一落下，便火急火燎地动手制作这道美食。

母亲说的切糕，是将芝麻、糯米、红薯三种食材加工糅合而成的传统糕点——芝麻米花糖。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母亲做的切糕，于我而言，是梦寐以求的奢侈品。

新收的芝麻一粒一粒亮晶晶的，闻得到太阳的味道。倒进铁锅，文火烘焙至焦黄，迅即起锅。接下来就轮到冻米登场，我见过母亲做冻米：把糯米洗净浸泡五六个小时，泡到一掐就碎，再捞起沥干，装进木甑大火蒸至完全熟透。蒸制过程中，母亲不时洒上少许清水，她说这样蒸出来的糯米更有弹性、疏散透亮。放凉之后，用木铲将米粒翻拌抖散，经过三冻三晒，就成了晶莹剔透的冻米，养分牢牢锁在米粒之中，是漫长冬春里农家必备的营养佳品。

冻米要炸成米花，才能用来做切糕。母亲拈起一粒冻米，对着厨房屋顶的亮瓦端详，脱口而出：“像裹了层薄霜，好米！”铁锅里的菜籽油是自家菜籽榨的，沉郁的浅黄里裹挟着草木清香。冻米一下锅，便响起“滋啦”的声音，米粒轻快翻卷、跳跃，在油花里漾出雀跃的姿态。炸米花，火候与油温最难把控：炸过了，发焦不糯、容易碎；炸不透，则硬而不脆，影响口感。母亲埋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微微霜白的头顶，还有站久了略显佝偻的脊背。我呆呆看着，像端详一幅在岁月里缓缓流动的画。她凭着经验，恰到好处地用笊篱捞出米花控油。炸好的冻米粒粒像棉花一样绽开，泛着珍珠一般温润雪白的光泽。

这时，母亲从堂屋的土楼上抱下一个瓷坛，旋开盖子，把红薯糖倒进锅里，文火加热化开。只待芝麻、米花拌入，中和红薯糖厚重的甜。

看着锅里慢慢化开的红薯糖，我的思绪又飘回母亲熬糖的那个夜晚。一进腊月，便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候。她总要早早催发麦芽，这是熬糖的第一步。麦粒泡好，铺在竹篾簸箕里，适时淋上温水保湿，静待麦芽冒出嫩白的芽尖，一点点舒展生机。红薯收拾妥当，母亲拿起厚背刀切块。灶膛里柴火噼啪，火苗舔舐锅底，呼呼作响。大铁锅里的水咕嘟翻滚，母亲把红薯块一股脑倒进锅里，再割下麦芽撒入。麦芽在沸水里翻几个跟头，慢慢消融。灶门前早已备足劈好的硬柴，灶火与锅里的沸腾遥相呼应。栗木的香气混着炊烟，仿佛比任何一条路都绵长，缠成一张薄网，牵住母亲心底所有牵挂。丝丝缕缕的甜香，把整间厨房煨成一团暖融融的云雾，久久不散。母亲不时用火钳拨弄灶火，把日子熬得软糯，也把满心念想熬得浓稠。烟囱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在院上空绕一圈，再散向远方田野。

熬薯糖是极费功夫的事。母亲守着大锅熬到半夜，一手握着长柄铁勺不停捣拌。大半锅水汽慢慢熬干，锅底只剩小小的一汪糖浆，颜色从乳白转为浅黄，再变成琥珀色，细碎的泡泡不停翻涌。待到糖浆将凉未凉、将稠未稠之时，母亲舀出来盛入瓷坛封存。

母亲做切糕自带仪式感，最有挑战、也最好看的环节，就是芝麻、米花、红薯糖糅合、拓型、切片。黏稠的薯糖化成糖稀，母亲迅速把炒香的芝麻、炸脆的米花一并倒入，快速翻拌，让糖浆裹住每一粒食材。米花、芝麻、薯糖充分混合之后，母亲将其铲到案板上，双手用力揉搓、拍压，再用擀面杖擀压成条状。热气漫过母亲常年劳碌、粗糙龟裂的双手，像是揉搓一团温软、吸力绵长的云，所有力道都被它绵绵吸纳。芝麻、米花原本各有棱角，在母亲手中，慢慢心甘情愿地相融在一起，搭配得恰到好处。这个过程，带着沉静的圆满。母亲把一生的坚韧、耐心与慈爱，全都揉进这糕点里，拌进这一缕香甜中。她把故土的气息、风露的芬芳，经由双手，化作我们生命最初、也最永恒的滋味。

一切就绪，母亲提刀利落切下一片片厚薄均匀、大小适中的切糕，切面是云絮般蓬松的肌理。此刻，我深深认同蒙古族作家鲍吉尔·原野的那句话：“大米跟银白的云彩是一伙的。”母亲顺手递我几片尝鲜。糕体温热，指尖先触到一层细腻糖霜，上面点缀着粒粒芝麻。对着光，半透明糖浆透出温润朦胧的赭色。送入口中，软糯的糕体表层贴着舌尖，如春冰遇上暖阳，缓缓化开，漾开一层清润的甜。这份甜分寸得当、层次丰富，不霸道、不腻口；软糯将尽未尽之时，齿尖轻轻一合，饱满酥软的米花在口中散开，馥郁的米香瞬间铺满整个口腔。那些秋日里晒足太阳、垂穗饱满的稻穗与芝麻，仿佛一同苏醒，香气里还裹着红薯糖醇厚克制的甜。清与厚交织，焦香、米香、薯香层层铺展，悠长地在舌尖绽放。

看着我吃得香甜，母亲眼里漾出比秋阳还要和煦的光，眼角皱纹里盛满笑意。她恨不得把一生的爱，都化作这看得见、摸得着、吃进肚里的踏实与温暖。

战友们也被这一口香甜打动，满是过年般的欢喜：“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吃到的最好的甜点！”“满满的故乡味、家的味道、母亲的味道！”我忽然觉得，一片片切糕，就是流动的爱意，是暖暖的幸福。这幅画面凝成化不开的温柔，烙在我的记忆画布上。如今生活优渥，甜点随手可得，芝麻米花糖早已是寻常吃食，礼盒装在商超、网店随处可见；我因工作四处奔波，尝过各式糕点，可无论如何，都再也唤不回记忆里那一口独有的滋味，一同寻不回的，还有当年那个少年。

我慢慢懂得，在这片土地上，总有一些东西，是速食时代消解不掉的。人间至味，从来不在珍馐佳肴，而藏在载着淳朴情思的朴素食物里。寻常日子里，在副食柜台看见琳琅甜点，当我敞开味蕾、舒展周身每一处孔窍，母亲切糕的香气便穿透绵长思念，漫入当下，成了刻在骨子里、咀嚼不尽的岁月回甘。

母亲的切糕，怕是要在我心里，这样糯糯地、韧韧地香甜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