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周圆

树木，是刻在我童年深处的烙印。故土深藏在群山环抱的山沟中，房前屋后也绿树成行。往昔岁月里，树木撑起了乡民的日常：既是做饭、取暖不可或缺的柴火，又是建房造物、打造家具的基础原料。于孩童而言，枝头甜果是解馋零食，参天大树是攀爬嬉闹的乐园，浓荫庇护着乡村悠闲的时光，变卖林木所得，还曾为我们凑齐学费。一草一木，一树一影，拼凑成我终生珍藏的乡土回忆。枝头之间，上演过无数鲜活故事，藏着山野灵动，也慢慢教会我，草木与鸟兽，本是休戚与共的生命共同体。

狸口夺柿

柿子，是贫瘠年月里难得的甜润滋味。老家屋后路旁、山间垄坡，遍布着一棵棵黑皮皴裂、铁骨蟠虬的老柿子树，大半树龄已逾半百，皆是祖辈亲手栽种。春抽嫩芽，夏铺浓荫，秋日叶红果熟，冬季叶褪枝显，嶙峋的枝干上仍挂着零星的红柿，与白雪或蓝天相映，构成一幅简约而意境深远的水墨画。历经数十载风雨，满身疙瘩筋瘤的柿树依旧枝繁叶茂，每到秋季便丹实累累。泛红熟透的果子，诱惑伙伴们趁大人不备时，合力扳下虬枝采摘，那软糯清甜的滋味，久久萦绕舌尖。

可果子狸总是伺机而动，趁着夜深人静溜上果树偷食柿子。零星几只尚且无妨，若是族群一同出动，一夜便能糟蹋大半收成。庄户人家指望着柿子能酿一缸冬酒，晒几笸箩霜白的柿饼，过年待客还靠它撑门面，所以哪家也不愿心血付诸东流。乡邻们摸索出果子狸惧怕强光的习性，家家户户备好强光手电，相约入夜后潜伏在柿林周边蹲守。这生灵生性警觉，稍有动静便蛰伏不出，常常整夜守候一无所获，偏偏松懈的夜晚，它们又悄然现身。久而久之，大家摸清规律，果子狸约莫三五天便会前来觅食一次，蹲守也要掐准时机。

某个深夜，等候许久的众人终于听见树梢传来窸窣响动，枝丫断裂的嘎吱响此起彼伏，赫然是一大群果子狸齐聚树上。随着一声低令，十余束强光骤然齐刷刷射向树冠，猝不及防的果子狸被强光晃得失神，一只径直失足跌落丛林，余下同伴尽数仓皇逃窜。那年秋日，果子狸再也不敢贸然靠近柿林。

后来乡亲们渐渐懂得敬畏自然，每年采摘柿子，总会刻意在树梢留存一部分果实，留给果子狸与飞鸟当作过冬口粮。昔日并肩嬉闹的伙伴陆续走出大山，苍老的柿树也相继走完一生。如今重返故乡，旧时柿林早已不见踪影，可深夜柿树下那场人与生灵的交锋依旧清晰，也让我初次明白，索取要有分寸，人与自然本该彼此包容，共生共存。

鼠飞栎橡

在老家繁多的林木里，胡栎头十分寻常。这类树木身形高大挺拔，树冠舒展圆润如同巨伞，枝叶浓密繁茂，遮阴效果极好。老树树皮质地坚硬厚重，自带一股历经风霜的古朴坚毅。它结出的橡子裹着毛茸茸的壳斗，是松鼠最钟爱的食物。秋风掠过，成熟的橡子在枝梢轻轻摇晃，随时都会坠落。

我家祖坟后方的崖壁上，挺立着数株高大胡栎头。山风阵阵，树叶簌簌摇曳，时不时有橡子晃晃悠悠朝崖下落去。一只松鼠原本在狭窄的崖道上来回蹦跳嬉戏，忽然猛地驻足停下，乌黑的眼珠滴溜溜飞速打转，凝神捕捉着橡子下坠转瞬即逝的时机。说时迟，那时快，小家伙猛然腾空飞扑，那条比自身身躯还要硕大蓬松的尾巴高高扬起，稳稳把控住空中平衡，两只前爪精准抓住橡子，整套动作利落干脆，宛如功底精湛的杂技演员，惊险又赏心悦目。待落到枝丫蹲稳后，两只利爪开始摆弄坚果，如获至宝，而后嘴巴凑上去，“咯”一声脆响，壳儿裂开，便眯着眼嚼起来，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那副享用战利品的吃相，跟村里人捧着大碗蹲在门槛上吃饭，没什么两样。

松鼠并不会吃光所有橡子，大半粮食会埋藏在石缝泥土深处。许多储藏点被小家伙彻底遗忘，待到来年春暖花开，沉睡的橡子便破土抽芽，长出崭新的胡栎头幼苗。小小的松鼠，无意间成了山林天然的播种者，以微小的力量延续着林木的生机。

蛇鹊戏槐

年少时，老屋旁矗立着一棵参天古槐，树干粗壮挺拔，需要好几个人伸手合围方能抱住。深灰褐色的树皮布满交错裂纹，既像老者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又好似干裂的大地肌理，写满岁月痕迹。槐树下半截笔直挺拔，十余米上方才生出稀疏枝杈，树荫稀薄，却成了喜鹊固定的安家之所。喜鹊常年在树杈筑巢繁衍，喳喳欢叫，被院子里人家视作报喜的吉兆，平日里太过寻常，从未引人过多留意。

一场惊险的对峙，让这棵槐树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那日傍晚，左邻右舍围聚树下仰头观望，放学归来的我，挤上前才看清，一条大菜花蛇攀上高枝，妄图偷袭鸟巢里的鹊蛋，两只喜鹊誓死捍卫家园，上下翻飞，尖喙猛啄、翅翼拍打，不停地嘶鸣警告；大蛇扭动身躯，吞吐信子伺机反击，粗壮的尾巴不停抽打驱赶喜鹊。槐树过高，众人无法上前干预，只能高声呐喊威慑长蛇。几番僵持过后，大蛇终究无力缠斗，悻悻顺着树干溜下逃离。得胜的喜鹊停在巢边，不停鸣叫，好似向树下众人分享胜利的喜悦。

其实，这条菜花蛇经常在院子里出没，跟几十号人都混熟了，人从不伤它，它也从不伤人。前来偷鸡蛋的黄鼠狼，见了它飞似的逃。兴许是太平日子过腻了，菜花蛇竟打起了鹊巢的主意。或许是干了这桩坏事，自觉没脸见人，打那以后，谁也没再见过它。

后来新建房屋，古槐树被砍伐殆尽，可那场蛇鹊相争的画面不曾褪色。一棵槐树，容纳飞鸟安家，暗藏爬虫踪迹。方寸树冠，便是一方完整的小世界。万物皆有守护家园的本能，都拥有平等生存的权利。

榆下听蝉

老屋门前的几株榆树，树皮暗灰，裂满深深的纹路，树冠阔大如伞，枝条自在舒展，既苍劲，又蓬勃。盛夏一到，整棵树便活了过来——无数金蝉栖满枝头，把烈日下的寂静撕开一道口子。鸣声铺天盖地，像一场滚烫的骤雨砸在阔叶上，又像一把古旧的胡琴被日头拉得又亮又哑。时而齐鸣，如千弦齐振；时而独唱，一线细音穿过树隙，划破午后蒸腾的空气。那声音不歇不倦，从日升唱到星出，把整个夏天灌得满满当当，连树影都在声浪里微微颤动，仿佛老树自己也在发声。蝉声便这样，一年年灌满了老屋的夏天。

绵长蝉鸣里，我躺在竹席上，额头沁着汗，听蝉声一阵紧过一阵，听得耳根发麻，却舍不得捂耳朵。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话过往，孩童伴着歌声进入梦乡。越是烈日炎炎，蝉鸣越是铿锵有力，如同催人奋进的鼓点。榆树之所以受金蝉偏爱，想来是因它根系深广，树汁清甜，能安稳供养蛰伏数年的幼虫；枝条又细密结实，恰好托得起成虫蜕皮、产卵。一木一虫，竟这般默契。

金蝉的一生充满磨砺：虫卵入土，在黑暗中蛰伏数载，历经数次蜕皮，待到夏日黄昏攀上枝干完成最后一次蜕变，方能舒展羽翼，放声而歌。出身泥土，栖身高枝，漫长沉潜只为这一季的嘹亮。在乡间传说里，金蝉象征着厚积薄发，数年默默不语，终能一鸣惊人；那一身金黄，也承载着人们对好日子的朴素祈愿。古人也爱蝉，爱的是它饮露居高、清高自持；可老屋门前的蝉不管这些，它只管扯开嗓子，把整个夏天喊透。

数十载岁月流转，门前榆树早已消失，唯有屋后一株依旧迎风挺立。每到盛夏，我总会想起那铺天盖地的蝉鸣。榆树供养金蝉，蝉鸣装点盛夏，一木一虫，各安其命，互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