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泉

历年，十堰农友们秋收完毕，冬藏就绪，约在农历冬月半间便开始赶冬集了。一是出售一些自产的粮食、土特产品和手工编制的竹木家具；二是到集市上购买一些建房必需的铁钉、铁丝、油漆等物资和给儿女办喜事的被面、床单、细布料及细瓷杯盏、茶壶、酒盅等生活用品。此外，还要办各类年货，如八角、生姜、五香粉等调料及鞭炮、门神、对联、年画等，勤劳的农民还提早购买农具，准备来年春耕生产。

从前冬集就设在十堰老街和百二河两岸，只见那临时搭建的小帐篷商店、席地货摊鳞次栉比。上、下街的老商号也在廊檐下加上年货摊子，临近春节，悬挂着门神、仿杨柳等五彩画面，极具民族特色。

冬集上最显眼的是大袋子糯米、黄豆。糯米有“和尚头”、“铺仓底”等品种，这些糯米，酿制的黄酒味纯正，出酒率高。黄豆有“天鹅蛋”、“绿黄豆”等品种，这特产的黄豆，十堰人都舍不得用来制作豆腐，而用在娶媳妇、过年节炒五香黄豆这道菜上。那“天鹅蛋”黄豆炒出来，颗粒饱满，有小花生米那么大小，伴以胡萝卜丁，煞是艳丽刺眼。十堰从前还有一种特受人青睐的干菜——四季青豆角，它是用青如竹叶的嫩豇豆角，劈成两片，晒成干豆角，可存放一年、二年，泡胀后食用，仍然青嫩如初。其味道比一般的豆角耐品而味鲜，尤其配上红烧肉烧制出来，青红相间，让人看着都会沁出口水。

大小商店卖的数量最多的当数食盐、火纸、石膏。食盐是百姓的大荤，农民不吃肉，少用油也能过，不吃盐可就没劲干活了。火纸的需用数量大，是因为旧社会农民多迷信，各个阳节（人过的节）、阴节（传说鬼神节）和祭祀先故都要焚烧火纸。此外，数百年来，十堰人绝大多数都吸旱烟 （一种铜制工艺制作的烟袋），商人交易、亲友往来都奉上一管烟袋，农民干活、行路，腰里也别支烟袋，其量多到比现代人的手机还要高一倍。吸烟必用火，上世纪50年代以前，郧县广大农村都用火纸叠纸媒，火镰、火石打火，请想：火纸的运用范围如此的大，所需用的量多是不是很大？这里再讲讲石膏，过去的十堰，再穷的农户，也能收获斗儿八升黄豆，平均两户人家有一盘小石磨子专门用来磨推豆腐。来了客人，逢年过节或者农忙换工，都少不了炸豆腐、烩豆腐这两道菜，于是，当地人就有了“离了豆腐不成席”的说法。群众这么需要豆腐，做豆腐都必用石膏。可想而知，以上三种商品与百姓生活是何等的密切啊！

这里要特写一笔的是十堰过去的豆腐闻名遐迩。一是十堰的黄豆多生在油沙地里，质地细而蛋白多；二是十堰的豆腐在加工的过程中不抽豆油皮、豆油精，故保住了其豆腐的精华，使其更加味纯而筋道。

赶集的日子，四邻八乡的农民、手工匠们挑着、背着、提着花色、品种繁多的土特产：桐油、木耳、香菇、花菇、药草，各类兽皮、干豆角、粮食、竹木家具……如花似锦涌向冬集。

赶集的男女、老人的穿着有浓厚的十堰特色。男子头盘白土布长巾，腰扎黑带子，别一支烟袋，脚上多穿布袜，套满耳子草鞋，类似和尚的禅鞋，很少人穿布鞋、靴子。少数深山的农民，买不起棉布袜，就在草鞋里塞上胡须，用于保暖。他们走在寒山霜径上，鼻尖不断地滴着鼻涕，没办法，只好跑一段、走一段，以此来增加热量。更可怜的是卖木炭的山民，他们挑着一百来斤敲着当当响的上好银炭，行程四五十里，不敢放下担子歇息片刻。因为“炭一响，折四两”，他们只好用打杵支住百斤木炭，换个肩，出一口长气。

赶集人最出色的是卖生漆的山民。他们挑着碗口粗的漆桶，因为桶子用得久了，桶外漆得枣红发亮，阳光照去，宛若一对红灯闪烁在深山老林的小路上，给冷漠的山区平添了一些热烈的气氛。

冬集上还有从郧县五峰、鲍峡、叶大等乡运来的特产：花菇、木耳、药材、核桃、石斑鱼和幼松、青竹合制的小靠背椅、小饭桌、小板凳等生活用品，还有房县农友手编的凉席、晒席、箩筐、大小竹篮。也有江北的商人运来的棉花、棉布、棉线等，这些商品都很受十堰人的欢迎。

集市上还有猎人们在大山里猎获的豹子皮、野猪肉、羚羊、锦鸡，贵重的鹿茸、活穿山甲等稀有山珍。它们吸引着四邻的城市商人、富翁及贫民。

冬集上还有一种令今人都无法理解的现象：憨厚的山民将一个猪肚加上一副小肠，共计五斤左右当作一斤肉价出售。一副上乘黄沙肝，三至五斤重，也只卖一斤肉钱。白净鲜红，带着一大坨瘦肉的猪蹄，二斤一出售（2斤算一斤）。这就跟上世纪60年代前郧县农民，犁田捉住了核桃粗的鳝鱼不敢吃，也不会做菜，就扔到河里一样，让人笑岔了气。

夕阳西下，赶集的男子们背着新农具、食盐、石膏、火纸、布料等，高兴地打着“乌呼”钻进了崇山峻岭。姑娘媳妇们则包着灯芯绒鞋面布、蝴蝶卡子、红头绳，丢一路嬉笑，过了小河。老人们用长烟管撬着给孙子买的果品包和几斤挂面，两斤 “洋糖”，迈着 “八字”步悠然自在地走在返回家园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