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自龙
儿时的冬天,太阳暖暖地照在山野。女人们搬着小凳子,陆陆续续地来到背风向阳的老地方,围成一圈做针线:纳鞋底、上新鞋、绣枕头,或裁裁剪剪、缝缝补补的,好不热闹。大妈大嫂们,多为家人的过冬衣物而忙活;大姑娘们,则为出阁的嫁妆做准备。嫂子跟小姑子总有开不完的玩笑,婶子免不了为脸红的大姑娘帮腔,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荡漾在冬日的村庄。
“卖货郎啰”,随着清脆而密集的货郎鼓声,挑货郎已从村头向村中走来。他十分讲究的南竹扁担两头,各系着一个精致的长方形货郎柜,货郎柜上面安着玻璃或纱网,里面全部分成巴掌大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不同的小东西,有各种纽扣、大小银针、各色绣花线、各款布条子……总之,凡是女人做针线活用得上的,小小货柜里应有尽有。现在街上流行的时尚小店“格子铺”,总让我自然而然地想起货郎柜,所不同的只是一大一小、一躺一立而已。还没等挑货郎放下挑子,一群孩子早将他团团围住,在那两个小货柜下方的篮子里,有糖果、锅盔等。孩子们从家里找点破铜烂铁或塑胶鞋底之类的废品,就可以换点零食打牙祭。
女人们买东西,这比一比,那挑一挑,挑货郎也不介意,很耐烦地拿进拿出。如果有人要买的东西卖完了或没进过,挑货郎就记在脑子里,过几天准送来。除了卖货,挑货郎很会与女人们拉家常,东家长,西家短,十里八乡的新鲜事,全装在他那张大嘴里。
“货郎鼓,摇摇摆,好酒饭菜一齐来!”歌谣与现实并不相符。挑货郎卖的都是小东西,利润犹如针尖上削铁——微乎其微。而且走村串巷、日晒雨淋的,饿了啃点自带的干粮,渴了就在山沟里捧几口水,赚的是常人不愿赚的辛苦钱。不是生活所迫,谁会去当挑货郎?挑货郎薄薄的扁担上,挑起的是沉沉的一个家。
见多了挑货郎,只当那是闭塞山村的一种点缀。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天村子里来了一个年轻的挑货郎,让我大吃一惊。那明明是教过我的王老师,他怎么当起了挑货郎?
王老师是我小学五年级时的班主任,他用捡来的树枝作教具,让我们觉得很有趣。那个冬天,王老师让我们跟他住校并重点辅导,夜深了,我们挨个睡在王老师用板子和土砖在寝室里为我们搭起的通铺上。刮风下雪,门窗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而这时王老师就会起床,为我们掖掖被子,把他的大衣轻轻搭在我们身上。那年,王老师才刚刚20岁。
小学毕业后,听父母说王老师被清退了,因为他不是公办教师。后来又听说王老师结婚了,他媳妇身体不好,家里十分拮据……
我躲在墙角偷窥,眼里噙满泪水……姐姐买过他的线,在出嫁用的衣物上绣出一片姹紫嫣红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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