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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花开正相思

■ 柯洵洵

三月,房县八里旺的樱桃花如约怒放。漫山遍野的花云挂在树梢,东风轻拂,飞絮万点,像一场久久不肯落地的雪。我流连在花树下,目光越过山岚,追随渐渐西沉的落日,心底悄然念起:老屋道场边的那株樱桃树,此刻也该繁花满枝了吧。

屈指一算,我已离开老屋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时光奔流,让我从一个青葱少年变成两鬓星星的中年人。那承载着一家人数半生光阴的老屋,早已坍塌。昔日的场地上,先后立起了父亲、奶奶、姑姑的坟茔,齐腰深的蒿草从地底疯长出来,盖住了父亲当年劈柴的石墩,盖住了母亲酿黄酒的瓦缸,也盖住了我一伸手就能触碰的童年。

前年此时,我独自回到老屋。环顾四周,山野间又添了两座新坟,父亲坟头茅草萋萋。村口那棵父亲出生前便矗立在此的白杨树早已枯死,只有乌鸦在秃枝间盘旋啼鸣。走近老屋,前几年还依稀可辨的残垣断壁,已被灌木荒草淹没,昔日晾晒粮食的道场踪迹全无。唯有道场边缘,父亲亲手栽下的樱桃树,肆意盛放,灿若云霞。

站在花树下,我才真正读懂韦庄“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的沉重心绪。我曾天真以为,老屋子会一直安静地等候,接纳每一个倦游归来的人。可岁月无情,老屋终究在时光里彻底湮没。

归来之后,日子如流水般过着,可我心底的惆怅却如一根细刺,常在午夜梦回,扎得人隐隐作痛。我能向谁诉说呢?母亲日渐苍老,她识字不多,说不清“乡愁”二字的深意。我们能聊的,似乎只剩那座荒芜的老屋,那些旧事翻来覆去,说到最后,只剩长久沉默。

我也曾想用文字,描摹故乡的气息,追忆“十日樱花作意开,绕花岂惜日千回”的年少时光。可正如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所写:“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明了。”纸上笔墨,终究隔了一层薄纱,难抵心头万分之一的怅惘。

直到此刻,我置身八里旺的樱桃花海,粉白花瓣轻轻落在掌心,像老屋从时光深处递来的温柔信物,瞬间唤醒了心底沉埋多年的情愫。我仿佛听见父亲在火炉前讲故事的声音,仿佛闻到炊烟与樱桃花香交织的气息,又仿佛看见幼时妹妹偷偷爬上树摘樱桃的身影。一切宛如昨日,历历在目。

我忽然懂得,人到中年,父亲离去,母亲老去,老屋坍塌,故乡仿佛也随之消散。可眼前这漫天盛放的樱桃花,却让我明白:故乡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模样,静静开在这繁花之中。

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漫漫人生路上,每个人都需要一份具体而温暖的美好,来安放无处寄托的乡愁。于我而言,樱桃花便是这般存在。故乡的山不能随行,水不能相伴,可樱桃花的芬芳与模样,却能长留心间。

八里旺的樱桃花,多像是从老屋道场边飘来的信使。那些无法言说的遗憾,那些深藏心底的眷恋,都在这漫天花雨中,得到了最妥帖的慰藉。

风再起,花瓣又落。我伸手接住一瓣,轻轻握紧,再缓缓松开,任它随风远去。它飘向远方,飘向我魂牵梦绕的地方,或许会落回老屋的道场,落在父亲的坟前,带着我最深的思念与祝福,轻声诉说:一切如您所愿。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往后樱桃花开的时节,我都会来到这片花云之下。因为我知道,樱桃花开,便是老屋在向我招手。那些消散在岁月里的温暖与美好,从未真正离去,它们化作漫天飞絮,岁岁年年,如约而至,永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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