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善清

乳白、浓香，一罐热气腾腾的羊汤端上桌，我与作家郑因、同桌文友都忍不住赞叹：这便是久负盛名的郧西马头羊汤吗？不膻不腥，滋味酣畅，既有乳汁般的醇厚，又有开胃舒爽的温润，更藏着妈妈怀抱般的温暖。我不由想起岳母曾为月子里的妻子炖的鲶鱼汤，米浆一样，浓郁，清醇。

肉汁里升华，营养中沉淀，这碗汤，究竟藏着多少功夫？羊是名羊——郧西马头羊，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早在2002年1月，央视7套《致富经》栏目向全国推介过这一优良品种。而这碗名汤，靠的是九炖九熬的匠心，香气馥郁，香飘万家。

这番品尝，是在武汉洪山体育馆路的“大唐名羊宴”。

（一）

其实这并非我第一次喝马头羊汤。初次相遇，是在十堰大道一个叫“大唐农场”的馆子。店门前青草茵茵，几尊栩栩如生的马头羊雕塑俯首吃草，仿佛能听见阵阵羊鸣；屋后青山环抱，松林茂密，环境清幽雅致。开席上桌的瞬间，我就被以羊肉为主打的席面吸引，可当那一罐乳白羊汤开盖，所有滋味都黯然失色，只让人一碗接一碗，沉醉其中。

我也曾在郧西老街品味过马头羊汤。先在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老板经营的“嘹咋咧”羊肉馆尝过传统羊汤，烟火气十足，土灶柴火噼啪作响，带着山野原生风味。次日又在离该店不远的“大唐名羊”点上一罐，与友人就着火烧馍大快朵颐。这碗汤风味更醇，膻味不重，随热气飘散后，只剩温润顺口的滋味。那份温润，像母乳，像儿时最初的温暖，让人觉得，世间美食万千，独爱这一罐。

后来才知，郧西老街、十堰大道、武汉洪山的店，同出一脉。只因羊汤太过好喝，口碑成了最好的广告，不用刻意宣传，便四季客满，冬喝暖身，夏喝开胃。

（二）

更巧的是，店主龚卫波还是我的老表。结缘之后，一有空他就一声招呼：“老表，汤熬好了，来尝尝！”

一次与堂弟峰喝完汤闲聊，谈起老表的创业路，满是感慨。

堂弟说，龚卫波的事业终于干成了，羊场和餐馆都步入正轨，可当年的艰难，常人难以想象。最窘迫时，他资金链断裂，甚至担心家庭不保，开口向堂弟借几千元周转。几千元虽不多，却成了他撑过难关的希望。亲友邻里你三千、我五千，一点点帮他凑起了周转资金。

那是龚卫波刚当羊倌的时候。他在郧西县香口乡香口村承包山地，认准了郧西马头羊。这种羊体大如马，在全球140多个山羊品种中独具特色。万亩山场，水草丰美，成千上万的羊赶进去，是时候牵出来，能不发财么？

现实的“骨感”往往让人始料不及！因缺乏调研，问题纷至沓来，几百万元投进去，“唰”的没了影儿。马头羊生长周期长，一年半才能长到八九十斤，远慢于普通山羊；食量巨大，草料收割、运输、加工都需大量人力物力，山地陡峭，运输成本高昂；规模化养殖所需的机械化设备、饲料采购，更是一笔笔大额开支。更棘手的是，当时农户纷纷跟风养殖，活羊和羊肉价格暴跌，跌破成本线，他赔得焦头烂额，惶惶不可终日！

这才有了开口借钱的窘迫一幕。

（三）

不做这羊倌，龚卫波早已财富自由，小日子很滋润。

他早年在深圳做管理，回十堰城区开汽车美容店，积攒下不少积蓄。可投身养羊业后，多年积蓄一朝耗尽，一下子打回原形。

迷茫之际，郧西历史名人屠羊悦给了他力量。相传楚昭王落难时，郧西羊尾山的屠羊悦变卖所有羊群资助昭王复国，事成后却归隐山林，不求功名。曾国藩曾赞：“低头一拜屠羊悦，万事浮云过太虚！”龚卫波暗下决心，新时代的青年，更能依托马头羊做成绿色产业。

从香口乡遥望羊尾山，他重新燃起斗志。散养小户，喂养不起便宜卖，亏就亏。规模化养殖只能硬挺，挺过淡季，等待旺季。最艰难时，龚卫波的老父亲也给他当羊倌。几年下来，他渐渐想通：秸秆直接卖不值钱，加工成饲料就能增值；马头羊活卖价低，加工成餐饮产品就能提升价值。开餐馆、做羊汤，一只羊就能发挥出远超本身的价值。

明白这点，思路大开。他走遍全国各地考察学习。安徽淮南八公山出土的3000多年前羊汤文物，让他见识到羊汤深厚的文化底蕴。山东菏泽单县那让人赞不绝口的乳质羊肉汤、内蒙古海拉尔那令人心跳的精工羊肉汤、江苏藏书镇那四季不衰的羊肉汤、四川简阳那风味绝佳的羊肉汤，让他受益匪浅。

（四）

鄂西北与山东菏泽单县纬度相近，他专程奔赴单县，拜访了一家名店师傅。师傅祖上是大清皇宫烹饪大师，手艺传至今日。他在店里帮工打杂，虚心求教，可核心技艺始终难以掌握。于是他索性把师傅请到郧西，好酒好菜招待，恳请师傅手把手教学。师傅给带了一班大厨，他的餐馆顺利开业，可他总觉得自家羊汤还差一丝灵魂。

送别师傅时，他一路送到单县，再次留在店里细心观察。偶然间，他发现师傅煨汤用两个水龙头，一问才知，一个用来洗肉洗罐，一个专用山泉水炖汤——“煮茶用流水，炖肉用山泉”，这正是羊汤鲜美的核心秘籍。

仅此一招，便是传神，汤的灵魂知道了。他心领神会回来，做出的马头羊汤也就愈发地道。

养羊有经验，熬汤有秘方，这让他底气十足。随着名气越来越大，自家农场的羊早已供不应求，周边养殖户的马头羊也被大量收购。曾经滞销的马头羊，因一碗羊汤、一桌名羊宴盘活了整个产业，让绿色养殖重焕生机。龚卫波常说，自己接过了屠羊悦的接力棒，把这份乡土事业发扬光大。

好羊、好水、好功夫，熬出一碗传世羊汤；坚守、创新、有担当，闯出一条产业之路。作家郑因品尝后赞叹：好羊好汤，当有好文记录。于是我提笔写下这段故事，让这罐来自郧西的马头羊汤，香飘更远，让这份扎根乡土的坚守与匠心，被更多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