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治勇

春节回家，我不仅去左邻右舍串门，探访了人去屋空的老屋，还特意去龙潭沟看了老井与龙潭，自然也重逢了潭边那片熟悉的冬青。它们四季常青，在山谷间随风轻摇，活得坦荡自在，让我不由想起郑板桥那句诗：“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

谭山镇地处郧阳区东部，山势陡峭，岩石裸露，土壤贫瘠。冬青多生于山坡、林缘、溪谷与崖壁之间，喜光亦耐阴，不择地势，石缝之中亦可扎根。尤其在黑石般陡峭的崖壁上，乱石嶙峋、几无寸土，冬青偏偏在岩缝里扎下深根，迎着山风，倔强向上。

它本是山间最寻常的灌木，却能在绝境中长成风景。春夏抽枝长叶，秋冬依旧苍翠，用一身青绿，点亮了沉默的荒山。文史大家郑逸梅在《花果小品》中写道：“冬青丛簇，四时不凋，加以剪裁，自成篱落。若种于山地，任其畅发，可高至丈许。叶作卵形，端尖互生，质厚有光泽。夏初开小白花。”寥寥数笔，写尽冬青形态。

望着崖壁上生生不息的冬青，我总会想起家乡的父老乡亲。这片土地贫瘠，生存不易，可乡亲们从未向大山低头。他们在石缝般的田地里耕耘，在山坳间盖起新房，用一双勤劳的手，把清苦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们就像石缝中的冬青，不怨环境，不畏艰难，深深扎进故土，在艰苦中坚守，在坚守中守望希望。

“奋斗，除了奋斗，我们别无出路。”这是谭山中学墙上一句朴素而有力的标语，也是一代代山里人刻在骨血里的信念。过去，读书与参军，是山里孩子走出大山的两条路。他们带着大山赋予的坚韧、冬青一般的执着，苦读成才、军营砺志，一步步走出封闭的群山，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郑逸梅笔下“坠地即生苗，移植易活”，道尽了冬青强大的生命力。无论长在悬崖峭壁，还是移栽庭院街市，它都能迅速适应、枝繁叶茂。这一点，与谭山人的生存智慧不谋而合。如今，越来越多的乡亲走出大山，务工、经商、创业，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立足。

昔日长在悬崖上的野冬青，如今已是郧阳城区常见的绿化树。街道两旁、公园绿地、小区庭院，随处可见密密匝匝的冬青树，四季常绿，清气满盈。它从荒山野岭走进市井繁华，不变的是顽强生命力，增添的是默默奉献的温情，为城市净化空气、装点风景，完成了从山野草木到城市绿篱的华丽转身。

冬青的风骨，早已融入古人诗文。郑逸梅的《花果小品》记载：“冬青，一名万年枝。”明洪武年间，杭州街巷遍植冬青，以取吉祥之意；陵冢之间栽种冬青，更是常例。李莼客过南宋宫嫔葬处，曾留下“六陵风雨一冬青”的名句，被世人传诵。中华书局版《花果小品》中，冬青列于竹、松之间。若论岁寒之友，冬青当有一席之地。一株冬青，承载吉祥寓意，镌刻岁月沧桑，更彰显历经风雨而不改其色的气节。

“立根原在破岩中”，这不仅是冬青的姿态，更是谭山人的精神图腾。生于岩石，不惧贫瘠；长于风雨，不改坚劲；移植四方，总能繁茂。冬青以四时不凋的绿意告诉我们：生命的强大，不在环境优越，而在内心坚韧；人生的精彩，不在起点高远，而在奋斗不止。

愿我们都如崖间冬青，不惧风雨，不畏贫瘠，在自己的天地里，自在、坚韧、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