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厅

今年立春，气温立竿见影般攀升，大年初二便直冲二十多度。大地回春，一派春暖花开、春和景明的新气象。强壮的小伙子们早早换上短袖春装，爱美的姑娘们身着轻薄衣衫，行走街头，衣袂飘飘，尽显春日生机。

我也被这暖天撩拨得坐不住。连日吃喝，腹中油腻，便想出门踏青探春。褪去秋裤毛衣，只穿薄外套与休闲裤，卸下一身臃肿，顿觉轻快许多。我骑上摩托车直奔郧阳区，想去看看绿谷繁花、汉江碧波。往年多是驾车前往，今年这般暖春骑行最合心意。入冬已久，我这个老骑手着实憋得慌，一路上车少路宽，竟生出一路狂飙的豪情。鸟雀欢鸣，花香隐约，神清气爽之下，车速不觉加快，连摩托车都仿佛撒着欢儿，满心欢喜。

古人说“春气动，草萌芽”，这萌动的岂止是草木，分明还有人心。

我在江边流连半日，看花、看水、看天，看红嘴鸥在江面起落；近处是郧阳新城，远处是连绵山影，江水浩浩汤汤一路北上。眼前这条汉江，比冬日鲜活许多，波光粼粼，似有万般心事要与人诉说。投喂过红嘴鸥，我也饿了，吃上一碗地道郧县三合汤，而后沿江畔漫步。玩累了便坐在江堤上，回忆起年少时在此游泳的情景。那时尚未蓄水，河面不及如今宽阔，一群半大孩子扎猛子、打水仗，从正午嬉闹到日落。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让我昏昏欲睡。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动身返程。

谁知回程路上，冷风骤起，细雨纷飞。我连连打着寒战，只得裹紧外套、放慢车速，可寒气依旧钻骨入髓。到家便浑身发冷，当夜发起高烧，只得去诊所输液。看着点滴落下，心中五味杂陈，分明是自作自受。这场病拖了两三天，才渐渐好转。

妻子一边给我递药一边念叨：“你还当自己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逞什么能！”我无言以对。想起年少时，淋雨从不打伞，雨中反倒意气风发，回家擦干便无事，身子像铁打的一般。如今一场倒春寒，便将我击倒。正所谓年龄不饶人，宋人蒋捷《虞美人》中写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同是听雨，心境早已随年岁变迁。我虽未至僧庐听雨的苍凉，可两鬓渐白、体力不复当年的滋味，却体会得真真切切。

人总容易被一时好光景迷惑，忘了节气尚早，更忘了春天从不是一路坦途。前几日还暖如初夏，转眼便冷风刺骨，气温仍有下行之势，这才是春天的真面目。我年近六十，竟像毛头小子一般，被几日晴暖天气哄忘了年岁。

近日读到一句话：“情绪稳定是成年人的铠甲。”细想确是如此。情绪稳定，不只是不躁不怒，更是无论外界冷暖晴雨，心中都有一根定海神针。不被一时春光迷眼，也不被突来的倒春寒寒心。明白自己这个年纪，能承受什么、不能逞强什么。古人云“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我已过知天命之年，却因一场春游病倒，实在惭愧。

年轻时总以为对抗风雨是勇敢，如今才懂，顺应时节、量力而行，才是真正的智慧。“春捂秋冻”，老祖宗早已说透。只是有些道理，非要亲身经历、病上一场，才肯真正听进心里、悟透其中。

天又放晴，阳光温和，气温回升得小心翼翼。我望着暖阳，却不再急于出门。我要按住浮躁，按住虚浮，按住这看似温暖却暗藏寒意的表象。“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花总会开，不必争先。春天还长，人生亦长，慢慢来，才是最好的节奏。